他知道父皇不會真的弄傷他。
“我知道您一時半會兒不會信，但是我說的都是真的，您也應該可以感受到我的變化，我根本不是原來一直住在東宮的蕭懷瑾。”
“在我的那個世界裡，您從來都沒有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東宮。您每天晚上都會把我抱到養心殿來，哪怕您批折子批到半夜，也要把我放在您看得見的地方。您每天晚上都抱著我睡，給我講那些我根本聽不懂的兵法和朝局。一直抱到我八歲，朝廷言官們聯名上書，您才不情願地把我送到東宮自己睡。”
蕭凜的呼吸一滯。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裡這個認真講述的孩子，腦子裡仿佛有轟鳴的巨響在炸開。
抱著睡到八歲？
這種荒唐、沒有規矩、溺愛無度的事情，怎麼可能是他蕭凜做出來的？
“荒謬。”蕭凜乾澀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他的身體緊繃，仿佛在抵禦一種巨大的衝擊，“朕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毫無規矩可言的舉動？這種溺愛的手段隻會養出一個軟弱無能的廢物。你編謊話也該編得像樣些！”
他雖已經決定要對孩子好，可怎麼可能這麼沒有規矩？尋常百姓家也沒幾個能夠做到如此吧？
可是，蕭懷瑾卻一點也沒有被他嚴厲的語氣嚇退。
小家夥看著這個還在死鴨子嘴硬的父皇，搖了搖頭。
“您會的。”蕭懷瑾的聲音篤定，“因為那個世界的您，親口告訴過我為什麼。”
蕭懷瑾彎起眼睛，眼底有著明亮的光芒。
“您有一次和我說，我小時候又安靜又膽小，您稍微大聲說句話，我都要驚恐地躲在柱子後麵看您的臉色。’”
蕭懷瑾模仿著自己那個時空裡父皇的語氣，甚至連那種霸道又無奈的神態都學了個十成十。
“您說，‘這皇家的規矩是朕定的，朕願意怎麼養你就怎麼養你。朕想把你小心地捧在手心裡，一年一年地把你可笑的膽子養大。哪怕把你養得驕縱、無法無天，也比看著你害怕朕來得好。’”
最後那句話一出，蕭凜的防線瞬間崩塌了。
幾天前，那個小小的身影跪在養心殿外的大雪中，委屈的哭聲此刻清晰地在他的耳邊瘋狂回響起來。
那是他的兒子。
那是他狠心想要推開，卻無能為力地發現，自己依然會心痛的兒子。
如果……如果真的有另外一個時空。
如果在那個時空裡，他沒有自欺欺人地用冷漠來偽裝自己，而是毫無保留地去愛這個孩子……
蕭凜僵硬地鬆開了捏著蕭懷瑾肩膀的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他這樣滿手血腥的人……真的能在另一個世界裡，成為一個那樣溫暖的父親嗎？
“您還說，”蕭懷瑾看著蕭凜眼底的動搖，繼續道，“您還說，您希望我長大，又不希望我長大，因為您怕我長大了會和您一樣累。”
“父皇，您不知道我這些天有多開心。”蕭懷瑾往蕭凜懷裡鑽了鑽，小手輕輕拍著蕭凜僵硬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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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本來的世界裡，嬤嬤在我五歲那年因為一場風寒意外去世了。我難過了好久好久，那幾天，是您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告訴我不要怕。也是從那時候，我就正式搬過去和您一塊住了。”
蕭懷瑾仰起頭看著蕭凜的臉。
“可是我在這裡看到了她。她還活著，還會給我熬加了糖的薑湯。我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想，這一定是個很好的世界，我有您，也有愛我的嬤嬤。”
“所以……”蕭凜的聲音沙啞得可怕，甚至有些脆弱，“你來到這裡……是因為那個孩子怪朕了，對嗎？”
他不是在問蕭懷瑾，他是在絕望地拷問他自己。
他從小沒有感受過父愛，先帝留給他的隻有殘酷的算計。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一個父親，他害怕自己稍微鬆開一點緊繃的弦，就會徹底失去重要的一切。
看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父皇露出這種像個迷路孩子般的脆弱神情，蕭懷瑾的眼眶一酸。
“他不會怪您，父皇放心。”
蕭懷瑾抱著父皇的手緊了一些。
“我隻是來告訴您，您不用那麼害怕。您可以愛他，您可以把他抱在懷裡，您可以教他讀書寫字，他不會變成廢物的。您總是說我是您最驕傲的兒子，我不到十歲已經會寫策論，會幫助您處理簡單的政務。您的愛隻會讓我變得更好，不會讓我因此墮落。”
蕭懷瑾語無倫次地傾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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