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
交完了醫院的欠費，蘇婉清換了一身乾淨的舊工裝，準時踩進東區五金廠的大門。
二愣子在門衛室扒了口飯，領著她直奔一號車間後頭的小紅磚樓。
“二樓左拐第一間，就是咱們廠剛成立的技術研發部。”
二愣子指了指樓梯。
“李總監在裡麵開會呢，你直接進去就行。”
蘇婉清點點頭，踩著木樓梯往上走。
還沒走到門口，一股濃烈的劣質煙草味混合著機油味就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她推開門。
四五十平米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十幾號穿著深藍色帆布服滿手老繭的漢子圍著一張兩米長的拚條木桌。
桌上橫七豎八散著幾張草圖、遊標卡尺、沾著油的抹布，還有幾個裡麵泡著高碎茶葉的搪瓷缸子。
“都聽好。”
李長明用一根圓珠筆敲著桌麵。
“新進的這批數控床子，主軸承載力不夠，切那批高強度螺母的時候吃不住勁。“
“下午三班倒，切削角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刀架底下給我墊半張報紙！”
“墊報紙？”
蘇婉清站在門口，眉頭緊鎖。
“在半自動數控機床上墊報紙調進刀角？這是什麼荒唐的加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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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女聲在亂鬨哄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十幾個老師傅齊刷刷轉頭看了過來。
蘇婉清走上前，無視了眾人打量的視線，直接拿過桌上的圖紙掃了兩眼。
“螺紋傾角要求公差不大於兩絲，你用半張報紙當墊片？“
“紙張的厚度受濕度、機油浸泡影響極大，變形率完全不可控。”
蘇婉清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專業素養。
“這種操作就是在拿良品率開玩笑。正確的做法是通過數控麵闆直接輸入負補償參數，修正主軸跳動。”
辦公室裡沒了動靜，隻剩下幾個搪瓷缸子裡冒出的白汽。
接著，幾個老師傅直接開始聲討。
“哪來的黃毛丫頭！這怎麼還指點起江山來了！”
“李工，這細皮嫩肉的是幹嘛的？車間新來的會計走錯門了？”
劉建國把手裡的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頓。
“丫頭片子！你拿過幾年扳手？我們幹鐵飯碗的時候你還在和泥巴玩呢！“
“數控麵闆我們不會調嗎？問題是國產的伺服電機發熱後會有微弱的漂移！調麵闆根本定不住死角！”
“電機漂移是因為你們沒做基礎預熱冷卻循環！”
蘇婉清寸步不讓。
“靠墊紙去彌補硬體缺陷，這簡直是在侮辱現代機械工程學！”
李長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臉色也不太好看。
“你是新招來的蘇婉清吧？總工的女兒。”
“書本上的理論我比你熟。”
“但那是實驗室裡的理想狀態。”
“這裡是車間。幾百號人等著吃飯，機器一開就要見效益。“
“按照你的理論加裝預熱循環冷泵，一台機器改造要花大半天時間，全廠一百台床子，這半個月的產能直接就報廢了。”
“為了趕工期，連精度都不要了？這就是你們五金廠的技術標準？”
蘇婉清滿臉譏諷。
“精度要是出問題，我這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劉建國氣得臉紅脖子粗。
“這半個月出的十幾萬件貨，全他娘的是墊著報紙幹出來的！連個次品都沒見著！”
“不可能。紙張遇機油膨脹膨脹係數在……”
蘇婉清還在據理力爭。
“哐當。”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林建軍和王胖子走了進來。
本來吵得快掀翻房頂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吵什麼？”
李長明嘆了口氣。
“老闆，新來的技術員，在加工工藝上跟咱們的師傅有點分歧。”
“我這不是分歧，是在糾正你們緻命的生產隱患！”
蘇婉清直接轉頭看向林建軍。
“林廠長，你要想讓廠子長遠發展，就不能用這種草根經驗去代替科學規範。“
“如果繼續在數控機床下麵墊報紙，不僅成品的良品率無法保證，以後隻要遇到精度更高的高端件，你們這套土辦法直接就會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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