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連的第一夜，被手擀麵和連隊光輝歷史雙重餵飽的新兵們睡的很踏實，就寢前沒有加練體能，班長破天荒地幫大家倒了洗腳水，八雙被翻毛大頭鞋捂得烘臭的腳紮進黃臉盆，一個個舒服的直哼哼。
劉振龍發覺，班長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今夜興許有事發生，八成是緊急集合。
劉振龍不敢睡踏實，趁著別人都進入夢鄉，他偷摸著穿上褲子和襪子，上衣帽子就在手邊，時刻防範著那催命的哨音，等啊等啊，等的都困了，電子錶上的時間指示是午夜十二點，興許是自己敏感了，小人之心了，瞌睡上來，劉振龍沉沉睡去。
淒厲的哨音還是來了，新兵們從夢中醒來，有人伸手去開燈，被洪訓國炸雷一般的怒吼製止：“不許開燈！”
屋裡漆黑一片，稀裡嘩啦亂作一團，在新訓基地不是沒操練過夜間緊急集合，但那時宿舍在樓上，月光照進窗戶，能見度還是可以的，如今營房變成了平房，窗戶麵積不大，外麵還有顆大樹，不開燈大家都和瞎子差不多。
這次緊急集合全連比規定時間晚了三十秒鐘，連長一身戎裝，從每個士兵麵前走過，班長們都還好，新兵可就丟了大人，沒紮腰帶的，褲子穿反的，隻穿了一隻鞋的，背包散亂的，千奇百怪，醜態百出。
連長走到劉振龍麵前停了下來，這個兵是新兵裡穿戴最齊整的，除了背包打的有些拉胯。但連長並未誇讚他，而是冷著臉走了過去。
“如果在戰時，你們已經貽誤戰機了。”連長說，“解散，各班帶回。”
回到宿舍，洪訓國二話不說一記飛踹把劉振龍踢翻，緊跟著一頓劈頭蓋臉的嗬斥，訓他耍小聰明，不踏實，不老實，二班不需要這種有心眼子的兵。
劉振龍氣的差點掉眼淚，他隻是預判了連長的想法，做了提前的部署，何罪之有。
“你們玩的那些小心思，都是無數個前輩玩過幾萬遍的！”洪訓國脖子上青筋暴起，“以為能糊弄得了誰，連長沒罰你，那是給咱班留了麵子，在我這兒可不好使！”
劉振龍被罰不許睡覺，隻穿著內衣站在屋裡，老營房裡沒有暖氣供應，凍得他瑟瑟發抖，幹站著怕是要凍感冒，隻能趴在地上自己練俯臥撐，也不知道練了多久，哨音再起，第二次緊急集合來了。
這回劉振龍依然比別人穿戴的更整齊，連背包都打的有闆有眼。當連長走過他麵前時，他驕傲地挺起胸，但連長的目光根本沒在他身上停留。
今夜，一機連拉了五次緊急集合。以至於第二天授銜時每個人都頂著黑眼圈，不過看其他連隊的新戰友也好不到哪裡去，都領教了下連隊之後的下馬威。
新兵們被授予列兵軍銜。去年我軍實行了士兵軍銜製度改革，以往的那一套體係換成了更加適應時代的義務兵加士官體係。過去的列兵軍銜是綠底色上一道黃細杠，現在是一道細黃折，新兵們扛上這一道細黃折，才真正成為一名軍人。
苦練了三個月，終於戴上軍銜標誌，列兵們神情嚴肅，心裡樂開了花，都準備回宿舍就寫信給家裡報喜。班長帶他們回營房的時候，路上有一隊老兵在匍匐前進，作訓服上沾滿了臟雪和泥巴，狼狽而屈辱，劉振龍依稀認得其中幾張麵孔，正是一機連的老人。
“看什麼看，考核不及格，你們也得爬回來!”洪訓國說。
“我不會爬回來！”劉振龍心中默念。
“我不會爬回來！”二班的列兵們都在心中默念，如果心聲能聽見，此刻洪訓國聽到的一定是驚雷怒吼。
都是血氣方剛的大好男兒，誰都不甘心做一個孬兵。
劉振龍尤其如此，入伍之前，他被街坊鄰居甚至自己的父母認定為社會渣滓，糊不上牆的爛泥，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之所以想方設法將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送到部隊，就是怕他再混下去進了監獄。
當兵，總歸要比上學背書簡單吧。這可能不止是劉振龍一個人的想法。
當他們看到長長的《內務條令》、《紀律條令》、《隊列條令》後，恐怕都在後悔，還不如留在學校背書呢，起碼班主任不會動輒罰你做一百個俯臥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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