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占奎從未跟劉福根講過他的老娘，他隻愛講媳婦翠芬的點點滴滴，偶爾劉福根不經意間提起對方的父母，劉占奎也總是語焉不詳地敷衍過去，時至今日，劉福根才知道原因所在
他老娘是個瘋子。
瘋子和傻子不一樣，傻子們總是嘴角淌著涎水，眼神懵懂，而瘋子們更多時候像是正常人，隻有在發作的時候才顯出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劉福根這輩子見過許多瘋子，他見過因四個孩子都被鬼子挑死而發瘋的女瘋子，見過喝了符水相信刀槍不入的紅槍會武瘋子，見過榮軍院裡被美國佬的重炮轟得神神叨叨的孬種兵，師部的舒科長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扛得住劇烈心理和生理衝擊的，扛不住又沒死的，就變成了瘋子。
舒科長是齊魯大學醫科畢業，是知識分子，他的話不會錯。
照這個道理來說，劉福根覺得自己至少是半個瘋子，自從全家人沒了之後，他打仗從來不懼生死，迎著子彈往上沖，他太想念親人了，如果犧牲就能和親人團聚的話，他簡直渴求戰死沙場。
現在，他確定劉占奎的娘是瘋子，因為沒有哪個母親會認不出親兒子。
“識字班”從堂屋裡攙扶出來的老婦人佝僂著身子，眉目晦暗毫無光彩，她擡頭直勾勾看著劉福根好一會兒，似乎在辨認什麼，思考什麼，就在劉福根準備開口解釋時，老婦人說話了：“大奎，你回來了，趕忙屋裡坐，讓翠芬給你打洗臉水，大奎你餓不？娘給你做雞蛋烙饃吃。”
劉福根想說：大娘，我不是劉占奎，我是他的戰友劉福根。但他說不出口，眼淚在眶裡蕩漾著，哭聲哽在喉頭，他多想此刻站在麵前的是自己的親娘啊。
“娘，俺回來了。”劉福根甩下背包，撲通跪倒，一個頭磕在地上，這個頭是他替劉占奎磕的，也是替自己磕的，拜的不僅是占奎的娘，也是在小石橋村口盼望自己歸來的娘，更是千千萬萬失去兒女的烈士們的娘。
“母子倆”抱頭痛哭，翠芬也跟著掉眼淚。
娘仨哭了一陣，娘說要做雞蛋烙饃，讓翠芬去集上打酒，割肉，和麵包餃子。老人家神采奕奕，彷彿是兒子的歸來給她注入了強大的活力。翠芬打了洗臉水，羞答答回屋，抱著一個熟睡的大胖小子出來。
這孩子眉眼和劉占奎酷似，想必是占奎回家結婚那四天播下的種。
“娃兒叫個啥？”劉福根問。
“小名叫狗蛋，還沒取大名。”翠芬將孩子塞給劉福根，要去集上打酒割肉，劉福根忙從軍裝兜裡掏出一萬元鈔票遞過去，翠芬沒和他客氣，接了錢挎著籃子去了，劉福根回頭望著翠芬的背影，小媳婦兒走著走著，竟然蹦蹦跳跳起來，步履中透著歡快。
懷中的狗蛋醒了，看著這張醜陋的燒傷痊癒後的麵孔，竟然不害怕，還伸手撫摸劉福根的臉。
鍋屋頂上的煙囪冒煙了，娘坐在竈台前，點燃一把茅草塞進爐膛，拉動風箱燒火做飯，這一幕讓劉福根想起當年在沂蒙老區革命群眾家裡借宿，大娘燒飯，戰士們總要把水缸打滿，院子掃乾淨，他也是個閑不住的，拿了斧頭開始劈柴火，狗蛋很乖，就蹲在一邊看“爹”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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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切真的屬於自己該多好啊。
劉福根幹得起勁時，翠芬回來了，拎著滿籃子的酒肉，還帶來一個風風火火的中年人，卻並不介紹，似乎那人天生就該認識她男人。
中年人戴一頂褪色的八路軍帽子，手拿煙袋鍋子，嗓門宏亮：“大奎，人回來就好，那些風言風語不要管他。”他也沒認出來眼前之人並不是劉占奎，真正的劉占奎十六歲就離開家鄉，現在起碼三十齣頭了，父老對麵不相識也屬正常。
翠芬說：“大奎哥，這是夏大叔，咱劉集的村長。”
劉福根丟下斧頭，手在軍褲上擦了擦，和夏大叔握手：“村長同誌你好，其實我……”
夏大叔說：“這孩子，還和我喊上同誌了，翠芬，你娘咋樣？”
翠芬說：“大奎回來，娘的精神好多了，娘，娘~~”
娘從鍋屋出來：“他叔，留下吃飯吧，我燒了一鍋糊塗，再做個雞蛋烙饃，你和大奎喝一杯。”
夏大叔說：“不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說罷倒背著手走了。
劉福根看得出來，每個人都因為“大奎的歸來”處於狂喜之中，他沒法說出真相，他不想讓人失望，更不想往人心口上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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