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飲而盡的荒唐衝動。
劉占奎出門潑水，院子裡有一小塊菜畦，半盆水潑灑在上麵，皎潔月光下，綠葉濕漉漉，幻化成翠芬的樣子。劉占奎的腳不受控製，走到堂屋門口，粗重的喘息聲驚動了西屋床上的翠芬。
翠芬赤腳走到堂屋門口，門沒上閂，兩人隔著一道門闆，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存在，甚至能聽到心跳的聲音。
不知道站了多久，劉占奎轉身走了。翠芬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剪刀。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劉占奎早早下地幹活去了，現如今土地和牲畜都歸合作社集體所有，男人是壯勞力，一天掙十個工分，婦女一天八個公分，年終結算工分，他們家的收入不上不下，總有些餘錢給小福根買鐵皮鉛筆盒子，給翠芬和娘扯布做新衣裳，這倒不是因為劉占奎能幹，而是家裡人口少，旁人家起碼五六個孩子，翠芬隻有一個兒子，開銷自然就小。
有一次翠芬聽見劉桂花在背後嚼自家舌頭，和一幫老娘們說劉占奎看著五大三粗的，其實下麵那玩意在戰場上打壞了，就是一頭騸騾子，要不然咋會回來四年一兒半女都沒生出來呢。
鬨笑聲中，翠芬衝過去一頭撞翻了劉桂花，兩個女人撕打在一起，根本沒人拉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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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是小福根打破了夏援朝的腦袋，這回是翠芬撕岔了劉桂花的嘴，兩家的仇結大了。
翠芬很後怕，因為劉桂花的男人複員回來，當上了鄉裡的武裝幹事，她公爹又是村長，家裡有權有槍的。可是夏大軍並沒有因此事找劉占奎的麻煩，兩家的男人跟沒事人一樣，這件事就這麼稀裡糊塗過去了。
小福根八歲那年，劉集鄉政府改成了人民公社，劉集村變成了劉集大隊，全民大鍊鋼鐵。鄉裡抽調了一半壯勞力搭建土高爐，把全公社的破銅爛鐵搜羅起來鍊鋼，村裡根本就沒有會鍊鋼的人，一切都是土法上馬，用燒磚的窯改改鍊鋼，一幫拿鋤頭的農民拿起了鍊鋼的鋼釺，而突擊組的組長就是劉占奎。
能被公社委以重任是組織上的信任，身為退伍軍人的劉占奎當仁不讓，他三天三夜沒合眼，終於帶領大家練出第一爐“鋼”，第一爐火紅的鐵水流淌出來時，劉占奎一頭栽倒在爐前。
眾人把劉占奎擡回家，請來公社的赤腳醫生診治，醫生說這就是疲勞過度，困極了，睡三天就好了，說罷背著醫藥箱走了，外麵鑼鼓喧天，彩旗招展，社員們把那塊遍布氣孔和雜質的鐵疙瘩蓋上紅綢子擡著到處展示，慶祝劉集公社大放鋼鐵衛星的成功。
劉占奎躺在西屋床上人事不省，翠芬覺得恐怕不是疲勞過度的原因，趕緊把夏莊的老郎中請來，這位鬚髮皆白的老醫生給了劉占奎把了脈，又看了身上，說這哪是困的，是汗排不出來，熱毒攻心，內外交困。
翠芬不明白，老醫生指著劉占奎滿胸滿背的傷疤說：“民國二十五年，我見過一個這樣的病人，也是全身燒傷，咱正常人皮膚上有汗毛，有毛孔，冷了收縮，熱了淌汗，燒傷病人就不能，冬天怕冷，夏天怕熱，冷還好說，穿厚點就行，最怕就是熱，熱毒都憋在身子裡，人怎麼能好。
翠芬眼淚直流，這幾年劉占奎一直住在鍋屋，那是個冬天冷夏天熱不透氣不排風的土房子，這個男人卻從不叫苦，公社讓他當突擊手，他也不推辭，明明是個怕熱的病人，卻在酷熱的鍊鋼爐前鏖戰，他到底圖的什麼！
老醫生說沒什麼好法子，找個大盆把人放進去用水泡泡看，興許能把熱毒散出來。
整個劉集，隻有大隊支書家有個大木盆，翠芬厚著臉皮去找劉桂花借盆，劉桂花說我家的盆就算拆了劈柴也不借給你。
翠芬扭頭走了，她找人打聽到三十裡外的趙莊公社一戶人家有大木盆，一路走過去尋訪，終於找到了木盆，卻比自家的盆大不了幾分。翠芬惦記著劉占奎，心急火燎回到家，發現一幫漢子在院子裡忙碌著，昏迷的劉占奎躺在大木盆裡，任由別人一盆盆往他頭上澆水。
劉占奎醒來時躺在西屋的床上，翠芬拿著蒲扇幫他扇風，窗外是淩晨的星光。
“你身上有舊傷，冷不得熱不得的，以後住西屋吧。”翠芬說。
劉占奎回了一句傻話：“那你住哪兒？”
翠芬說：“那我住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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