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這輩子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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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顧羽回到舊居。
趙七出去買東西了，說是補桂花糕的，順帶買了別的，提了一兜子吃的回來，擱在灶台上，人又跑出去了，說要去街尾那家湯餅攤喝碗湯。
院子裡空了。
老槐樹的枝頭光著，最後一片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枝條在天光底下戳著，戳得乾乾淨淨。石麵上的落葉被風掃到了牆角，堆了一小堆，沒有人去掃。
顧羽進了屋。
桌麵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把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桌角。布包裡的地形圖、路線圖、引路人的三張新圖，全疊在一起。他把它們取出來，一張一張地摞好，放在桌麵左側。
書架第二層最裡麵的位置，引路人的冊子和師尊的記錄本還在。他把冊子取出來，擱在桌麵上。
冊子的封麵磨出了毛邊，紙頁發黃，角上翹著。他翻開冊子，從前往後翻，翻過引路人三百年的記錄，翻過那些他已經讀了無數遍的段落，翻到最後。
空白頁。
引路人寫到最後一頁記錄的時候，後麵還剩了十幾頁空白。紙麵乾淨，沒有墨痕，沒有折痕，就是白的。
顧羽從桌上拿起那支舊筆。筆杆上的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竹紋。他把筆蘸了墨，筆尖在硯台邊上刮了一下，刮掉多餘的墨。
筆尖落在空白頁上。
“這輩子走到這裡，是我自己走的。”
十三個字。墨從筆尖走到紙麵上，走進紙的纖維裡。字寫得不快，每一筆都落得穩，落完了才起筆寫下一個。
寫完了。
他把筆擱在硯台邊上，筆杆靠著硯台的石麵，歪了一下，靠住了。
墨在紙麵上還沒乾透。他看著那行字，看著墨從濕走到半乾，從半乾走到乾，顏色從亮黑變成了啞光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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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個字在紙麵上排著，排得不緊不鬆。
他把冊子合上了。
封麵朝上，磨出毛邊的封皮在燈光底下泛著舊紙的顏色。他把冊子放回書架第二層最裡麵的位置，和師尊的記錄本並排擺著。
兩本冊子挨在一起。一本三百年，一本七十年。
他從桌前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院子裡的光從暗走到更暗，太陽從西邊往下沉，影子從簷下拉到院子中間，拉得很長。
他從院門出去，沿著舊街往前走。
師尊的院子在舊街的西頭。院子門開著。
他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師尊坐在院子中間的石凳上，手裡端著茶碗，碗沿擱在嘴邊。舊青衫的袖口搭在膝上，戒繩在手腕上纏著。
師尊看見他了。
茶碗從嘴邊放下來，往顧羽的方向抬了一下。
顧羽拐進去了。
院子裡有兩個石凳，中間隔著一個石桌。石桌上擱著茶壺，壺嘴朝著西邊，壺身上粘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過來的枯葉。
顧羽在師尊對麵坐下來。石凳的麵被日頭曬了一下午，坐上去的時候還帶著一點溫度。
師尊把茶壺提起來，倒了一碗，推到他麵前。茶水從壺嘴走到碗裡，冒著熱氣，熱氣在碗口上方轉了兩圈散了。
顧羽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熱的。熱意從嗓子走到胸口，走到碎片貼著的那個地方。
師尊端著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中間隔著一個石桌，桌上擱著茶壺。
沒有人說話。
太陽從西邊往下走，走得很慢。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照在石桌上，照在茶壺的壺身上，壺身上那片枯葉的影子投在石桌麵上，影子很小，小到不注意看不見。
師尊喝了第二口茶。碗沿擱在嘴邊，碗底的茶漬在碗壁上掛著，一圈一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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