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蒼州顧府。
“大小姐！大小姐您慢些跑，別摔著！”老嬤嬤追在錦衣女童身後，氣喘鬚鬚。
顧姝兒哪裡肯聽，赤足便亂跑，一把抱住廊下那株老桃樹的樹榦，回頭朝嬤嬤扮了個鬼臉。
“嬤嬤老啦，跑不動啦，不如姝兒替您鬆鬆筋骨？”
話音未落，一雙大手從背後將她撈起，高高舉過頭頂。
顧父笑道：“我家姝兒這般調皮，將來哪個宗門敢收？”
“爹爹！”
顧姝兒在空中撲騰著短胳膊短腿。
“我不要去宗門，我要在家陪爹爹娘親！”
“傻丫頭。”
顧母從廊下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件沒縫完的小衣裳，笑盈盈地嗔道。
“你爹是盼著你日後能拜入仙門，光宗耀祖，哪由得你賴在家裡當個米蟲？”
“哼，娘親才是米蟲！”
顧姝兒被父親放下來，一頭紮進母親懷裡，拿腦門頂著母親的腰使勁蹭。
“娘親天天縫衣裳，縫了一件又一件，爹爹的櫃子都快塞不下啦！”
滿院笑聲驚起簷下燕雀，撲稜稜飛向蒼藍如洗的長空。
那日的天格外藍。
顧姝兒趴在父親膝頭，掰著手指數明兒個要去集市買的東西。
數著數著便睡著了，夢裡還在咂嘴，不知是夢見了哪樣吃食。
她被驚醒時，滿目皆是火光。
“丫頭別出聲。”
母親將她塞進院中那口枯井。
井口的石闆合上，將漫天血光與慘嚎一併隔絕在外。
她想喊，喊不出聲；想哭，流不出淚。
隻聞到一股又一股焦臭味從石闆的縫隙中滲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她爹書房裡的鬆煙墨。
那些妖魔連墨都燒。
燒她爹的墨，撕她娘縫了半輩子的小衣裳，踩碎她數了一下午的糖葫蘆和兔兒爺。
它們在火光裡笑，笑得尖銳，刺耳，肆無忌憚。
顧家三百多口人吶，最後隻剩下一個小姑娘。
蒼劍宗宗主趕到時，整座顧府隻剩那株老桃樹還立著。
他從枯井中抱出那個不哭也不笑的女孩，伸手探了探她的靈脈，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瞬驚異，隨即歸於沉寂。
“先天滿真氣。”
他將女孩放在桃樹下，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顧……姝兒……”
“從今日起，本座便是你師父了，以後你就叫顧凝欣，凝神靜心，欣然向道。”
女孩木然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從那天起，蒼劍宗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師妹。
她不跟師兄弟玩耍，不跟師姐妹說笑，每日卯時準時出現在練劍坪，子時方歸。
她的劍越練越快，修為一日千裡，臉上的笑意卻像被那夜的烈火燒盡了，連灰燼都沒留下。
“伸出手來。”
戒尺懸在半空，蒼宗主的白眉擰成一道冷硬的線，失望道。
“修道之人，豈可濫殺？你一下山便殺了一窩山匪？幾十上百條人命，連眼都不眨。
顧凝欣，你修的究竟是什麼道？”
少女端跪於殿中。
她沒有辯解，隻是緩緩攤開手。
掌心裡躺著一枚被血浸透的平安扣，那是山野村婦給自家孩子編來辟邪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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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窩山匪的洞窟裡，堆了幾十上百枚這樣的平安扣，
每個扣子，都是從死掉的孩子脖子上扯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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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擡起眼，那雙曾經盛滿桃花影的眼眸，如今比劍鋒更冷。
“弟子殺的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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