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本浩太郎是從地道裡爬出去的。
那條地道挖了兩年，從縣衙後院的柴房底下一直通到北城牆外的一片亂葬崗，出口藏在一座塌了半邊的老墳背後，墳頭上長滿了齊腰高的枯蒿草，就算走到跟前也發現不了。
宮本帶著三個親信：一個副官、一個通訊兵、一個衛生兵。
在漆黑的地道裡爬了將近半個時辰，膝蓋和手肘的軍裝全磨破了，指甲縫裡嵌滿了濕泥。
身後傳來縣衙方向最後一聲爆炸的時候，地道頂部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通訊兵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
宮本沒有停，甚至沒有回頭。他已經沒有回頭的資格了。
爬出地道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四月的夜風帶著血腥味從縣城方向吹過來，遠處城牆上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是獨立支隊在焚燒日軍的軍旗和文件。
宮本趴在亂葬崗的荒草叢裡，回頭看了平安縣最後一眼。
那座他駐守了將近三年的縣城，此刻城頭上飄著八路軍的灰布軍旗，城牆上巡邏的哨兵穿著中國老百姓的灰棉襖。
副官小聲問了一句。
“少佐閣下，往哪個方向走？”
宮本沒有回答，隻是用手撐著地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但硬是咬著牙站穩了。
他脫下軍裝外套翻了個麵穿上，裡麵是土黃色的裡子，遠看跟老百姓的破棉襖差不多，又把指揮刀用破布裹好塞進背囊裡。
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往遼縣的方向走去。
從平安縣到遼縣，直線距離不過七十裡，但宮本浩太郎走了整整兩天。
白天躲在廢棄的窯洞裡睡覺，夜裡借著月光趕路，餓了啃兩口從地道裡帶出來的壓縮餅乾，渴了喝山溝裡的冷水。
四月下旬的晉西北夜裡還冷得很，他縮在窯洞裡裹著軍裝外套發抖的時候，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筱塚義男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如果你輸了，至少要讓李雲龍付出代價。”
當時他以為筱塚義男是在激勵他，現在他才明白，筱塚義男是在提前安慰他。
因為筱塚義男已經預見到了這個結局。
到達遼縣的時候是第三天的淩晨，城門口的哨兵差點把他當成流民開槍打死。
眼前這個人滿臉胡茬，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出血，軍裝破爛不堪，渾身散發著泥土和汗臭混合的氣味。
直到他掏出軍官證，哨兵才慌忙立正敬禮，宮本沒有理會，徑直走進了遼縣縣城。
遼縣駐紮著獨立混成第四旅團的旅團部，新任旅團長叫山縣忠治，大佐軍銜，原來是關東軍的人，剛從東北調過來不到一個月。
這個人跟筱塚義男完全是兩種風格。
筱塚義男冷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山縣忠治則是個急性子，嗓門大，脾氣暴，動不動就拍桌子罵人。
據說在關東軍的時候就因為跟上級吵架被降過一次職。
他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筱塚義男留下的作戰計劃全部推翻，重新製定了一套“積極進攻”的方案。
用他的話說，“守城守不出勝利，勝利是打出來的”。
宮本浩太郎被帶到旅團部的時候，山縣忠治正在吃早飯。
桌上擺著米飯、味噌湯和一條烤魚。
在物資日漸緊張的遼縣，這已經是相當奢侈的早餐了。
山縣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宮本，上下打量了足足十幾秒。
“你就是宮本？”
“哈依，平安縣駐軍大隊長，宮本浩太郎。”
“平安縣呢？”
山縣的語氣像是隨口問了一句，繼續吃他的魚。
宮本低下頭，聲音艱澀。
“平安縣……陷落了。”
“我知道陷落了，我問的是怎麼陷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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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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