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見萬般苦佩婷還凝望著窗外，掌心無意識貼著冰涼的玻璃。方才那一雙眼眸，在渾濁灰濛的空氣裡格外乾淨，像埋在荒土中的碎玉。
她不懂何為戰火離亂，隻隱約記得那一眼清冷孤峭，刻進了記憶裡。
“別看了。”二哥吳佩群出聲，伸手按住妹妹的肩頭，將她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街上兵亂，少往外張望。”
少年語氣沉穩，眉眼間已有幾分成年人的審慎。方才的話他聽得真切，那些學員兵，原是還在念書的，倉促受訓，便要奔赴前線。
亂世傾覆，人命如草，他年紀不小了，心裡清楚這一路絕不會太平。
“夫人，到了。”陳副官下車拉開門，聲音壓得很低，“浙贛線臨時軍列，不停靠大站，很穩妥。”
梅鳳英頷首，起身牽起幾個孩子。
那日的風很凜冽，捲起站台漫天煤灰，空氣裡滿是嗆人的味道。
鐵軌冰涼鋥亮，延伸向灰濛濛的遠方，煤煙落了滿身，灰濛濛一片。
汽笛聲驟然劃破長空，墨綠色軍列緩緩駛入站台。車輪碾軋鐵軌，發出厚重綿長的哐當聲響，震得腳下碎石微微顫動。
車廂是舊式悶罐鐵皮車廂，沒有客運列車的雅緻軟座，內裡隻鋪了一層乾燥泛黃的稻草。
眾人剛坐穩，沉重的鐵皮車門便轟然合攏。車廂內光線昏暗，僅靠頂端幾道狹長通風口漏下稀薄天光。
江南八月末的天氣悶熱潮濕，凝滯的空氣混雜著煤煙、乾草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氣息，悶鬱纏人。
但孩子們總能找出得趣的事情來，佩婷雖然歲數最小，但她手很巧，拿起乾草就編起東西來。
指尖繞著枯黃的草莖，輕輕翻轉、纏繞。稻草的質地粗糙，颳得她細嫩的指腹微微發癢。
不多時，一根散亂的乾草便在她手裡成了細細軟軟的草繩，她又靈巧地打結，編出一枚小巧的草環。
“編這個做什麼？”吳佩群湊過去看著。
佩婷擡手，將草環捏在掌心，草梗帶著乾枯的涼意。她眨了眨眼，聲音輕得像風：“不知道，好看。”
二哥很愛憐地摸了摸小妹的辮子，她難得這樣乖巧，都怪這可恨的日軍！
列車一直向西行，車輪單調重複地響。窗外天色始終陰沉沉的，田地荒蕪，村落冷清。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緩緩減速。
江風從通風口鑽進來，帶著濕潤的水汽，壓下了車廂裡悶熱的濁氣。遠處隱約有水聲潺潺，是江水流動的動靜。
下了列車，眾人這才發現沒有規整的站台，隻有泥濘灘塗，黃泥混著江水，踩上去濕滑軟爛。
一落地，佩婷的皮鞋就被黃泥裹滿了，她擡眼看了看母親的神色，以往要這樣姆媽肯定會說的。
但梅鳳英此刻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好在陳副官一路陪同著，要不然她真得心力交瘁。
佩錚、佩群已經是大孩子了，他們拉著小弟小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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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的艱苦，佩虞長這麼大都沒有吃過，他嚷著要回家，不肯再走了。二哥被鬧的嫌煩，在他後腦勺上打了一下子，他突然就哭了起來。
佩婷摸向了口袋，從裡麵掏出一塊糖來。但天氣炎熱，糖塊都快要化掉了，她剝開糖紙就對著他的嘴巴裡一塞。
話梅糖的滋味在舌尖緩緩化開，佩虞驟然止住哭聲，噙著糖塊。
“小妹，你哪來的糖？”
“專門給你帶的，我還帶了餅乾呢，你要是聽話我都給你。”
和大哥、二哥相比，佩虞向來不算聰慧，甚至帶著一點愚鈍。
但在食物麵前，佩虞一向是很識時務的，立馬把淚抹了，跟著往前走。
二哥看了看他，很是嫌棄，恨鐵不成鋼地說著：“你這傢夥上輩子是豬投胎來的吧。”
他回頭看了看小妹，又看了看小弟，更是一點都不想牽著他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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