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府馬車駛進了城南那條有名的花街。
沈檀坐在車裡掀簾往窗外看，滿樓的綵綢和紅燈籠掛得密密麻麻，各色衣裙的女子在廊下倚欄說笑。
絲竹管弦的聲音從每一扇開著的窗戶裡流出來，混成一片曖昧又熱鬧的嗡嗡聲。
慕潯舟帶著她挑了一家最奢華寬闊的樓。
沈檀擡頭一看，牌匾上題著“千香閣”三個鎏金大字。
管事見一絕色女子駐足樓前，迎出來剛想說這裡不接待女客，慕潯舟擡手便命侍衛遞了塊令牌過去。
那管事看了眼令牌，臉色驟變，神情瞬間變得諂媚。
腰彎了又彎，把兩人恭恭敬敬地請了進去。
慕潯舟語氣平靜道:
“不必派人作陪，隻尋一處清凈的雅間，再來壺上等好茶就行。”
管事聽了，點頭哈腰地應著，親自引著他們上了二樓最盡頭的一間，推開窗正好能俯瞰樓下大廳。
雅間裡陳設考究，屏風上畫著工筆仕女，香爐裡點的是比樓下清淡些的沉香。
慕潯舟在桌邊坐下斟茶，沈檀卻看也不看他，獨自走到欄杆旁邊坐下，垂著眼看底下的熱鬧。
大廳裡十幾個舞娘正隨著樂聲旋轉，薄紗的袖擺揚起來又落下，笑容明艷，身段柔軟。
兩邊的客座上坐滿了人，舉著酒杯說說笑笑。
偶爾有人把一個舞娘拉到身邊調戲，那舞娘便順勢依偎過去，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
沈檀托著雪腮，百無聊賴地看著，心裡非但沒有預想中的興奮勁，反倒是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沈檀原以為，自己會像某些穿越小說裡的女主一樣，逛窯子逛得興緻勃勃，逛得嘖嘖稱奇。
可此刻身臨其境地坐在高處往下望，滿樓的紅袖和燭火落在眼裡，卻全部都變了味道。
那些容貌美艷的姑娘們明明各個搖曳生姿，臉上笑容嬌媚動人。
沈檀盯得久了，卻忽然覺得她們每一個都在哭。
真奇怪。
她們明明嘴在笑，眼睛也在笑，連修長的脖頸，肩膀的弧度都帶著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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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檀從那些彎彎的眼角和揚起的唇線底下，看到了淚水混合著脂粉正蜿蜒而下。
美麗的臉瞬間變得模糊不堪。
沈檀甚至幻聽到了嘶啞的、淒厲的痛哭聲，此刻混在絲竹管弦的樂音裡，正在尖尖地刺著她的耳膜。
這簡直太詭異了，她怎麼會產生這樣的幻覺？
沈檀太陽穴突突地跳，胸口又泛起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悶痛。
她蹙緊眉心，連忙伸手按住自己的額角。
恍惚間覺得底下的燭火都在晃動，那些旋轉的裙擺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沈檀一陣眩暈，分不清是自己在抖還是樓闆在搖。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胳膊。
沈檀猛地回過神，偏過頭對上了慕潯舟的臉。
這人不知什麼時候從桌邊走了過來，正極其緊張地看著她，眼眸裡的光又沉又暗，蹙著眉心問道: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沈檀厭煩地甩開他的手。
擡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這才發現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水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麵全是濕的。
再擡手摸自己的臉頰，也全是濕的，涼意甚至順著下頜滴落在了衣襟上。
沈檀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
淚水流了滿臉，自己卻絲毫不覺
她擡起手背又擦了擦臉，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擦了一串又湧出來一串。
沈檀盯著自己濕漉漉的指尖，心裡浮起一層說不清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大抵是因為同為女子，看著底下那些身在火坑裡還要強顏歡笑的姑娘們，心裡殘存的良知和同理心被喚醒了？
沈檀隨即又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哪有這麼善良。
從前那些熟識她的人裡頭，不止一個人形容沈檀是個斷情絕愛的空心人。
他們說沈檀冷血無情，什麼事都進不了她的心，什麼人她都能冷著臉推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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