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禾等了半晌，見蕭江羽隻是垂著眼不說話。
燭火在他側臉上投下一片沉默的陰影。
她心裡那根弦越綳越緊，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阿羽，你不會還在因為那件事情怪我們吧？”
“當初沈公臨終前，確實派人給府上送來了一封書信，可你那時遠在瓊華山，朝廷又正在徹查誰和沈賊勾結……
“祖母和夫君反覆思量，都害怕會影響你的仕途。這才沒將信及時給你送去。”
蕭江羽聞言猛地擡起了頭。
他那雙慣常清冷疏離的眼睛裡，驟然翻湧起濃烈的情緒，像一潭靜水被人扔了塊石頭進去，波紋層層盪開。
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語速也變得快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嫂，沈公於社稷有功，於我更是恩重如山。”
“況且，無論沈南風那個賊人如何該千刀萬剮，陛下都始終不曾把沈公的牌位從太廟挪出去。沈家一朝有難，我理應施以援手才對。”
蕭江羽說完，才看見長嫂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林蘇禾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上，微微發抖。
嘴唇抿著，像是被他這番搶白給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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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江羽看著嫂嫂那張被燭火照得憔悴的臉，心裡那口氣忽然洩了一半。
這明明是祖母和兄長的主意，事到如今，自己苛責長嫂一個弱女子又有什麼用。
於是他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低低地對著林蘇禾說道:
“抱歉，大嫂。是我太激動了。”
林蘇禾卻還在發懵。
她嫁進蕭家將近二十年，長嫂如母，算是看著蕭江羽長大的。
卻從未見過自家小叔有過如此失控的時候。
蕭江羽自幼都是最穩重的、最沉默的、也最不愛不與人爭執的孩子。
即使少年時，在鄉間被同齡的孩子圍著嘲笑沒有爹娘，他也隻是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地走開。
回到簡陋的家裡，繼續埋頭苦讀。
林蘇禾出身農戶，十六歲嫁入蕭家時，蕭家還未發跡。
那時蕭家舉家清貧，蕭江羽的父親早亡，母親也跟著去了，留下一個老婦人和兩個孫兒，隻有幾畝薄田勉強度日。
林蘇禾嫁給了長孫蕭田倉，過門以後便挑起了全部的家務，種田織布、操持飲食、孝敬祖母，一樣不落。
不僅如此，她還得照顧那個尚且年少的蕭江羽。
替他縫補衣裳、準備筆墨，冬天怕他讀書冷，半夜起來往他屋裡添炭盆。
好在蕭江羽既天資聰穎又懂事孝順。
他讀書之餘，經常默默幫林蘇禾幹活，挑水劈柴、下地除草，從來都不用人催。
後來上京趕考，連中三元，名噪天下，更是得了權傾朝野的太尉沈扶瀾的器重。
沈扶瀾力勸先帝務必將他留在京城任職，知道蕭江羽出身清貧，還特地在京城給他們尋了這座宅子，此後更是一路在朝中扶持提拔。
可以說，沒有沈扶瀾，就沒有現在的蕭江羽，也沒有蕭家今日的風光。
光宗耀祖，惠及子孫。
也令林蘇禾她自己的兒子，生下來就能被世人高看。
她雖然隻是一個認字不多的婦人，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可惜，後來沈家出事以後，先是被抄了家，後來沈南風獲罪流放，緊接著，沈公便病入膏肓。
那位沈家嫡女實在走投無路，曾經跪在蕭府門前叩門，求他們遞個牌子進宮請太醫。
林蘇禾記得那日下著小雨，她站在門內，隔著門闆聽見外麵少女的哭喊聲一聲接一聲，嘶啞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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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聲越來越弱卻始終沒停，叩了整整半個時辰。
蕭老夫人和蕭田倉都怕惹禍上身，不許下人開門。
林蘇禾就在門內站著，聽著那道聲音從高亢到沙啞，從沙啞到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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