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是在薑家老宅過的，坐在堂屋的正位上，看著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兩張拚起來的大方桌前。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魚是老大薑衛軍做的，他這幾年跟廠裡的食堂師傅學了幾個菜。燉雞是媳婦劉秀蘭端來的，她從娘家帶了一隻老母雞，砂鍋煨了一下午。
炸丸子、炸藕合、炸帶魚——這都是趙慧霞和薑桂花的手藝。老太太親手包的餃子，豬肉白菜餡兒，個頂個的大，整齊地碼在高粱稈蓋簾上，等著半夜下鍋。
酒是薑衛軍從運輸隊內部弄來的汾酒，瓶蓋一擰開，酒香飄了半間屋子。薑衛平給薑愛國斟了一盅，薑愛國端起來聞了聞，又放下了。
“爸，怎麼了？腿還疼？”薑衛平問。
“不是。”薑愛國拿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留著。等會兒守歲的時候再喝。先吃菜。”
其實他是想起了老主任。每年除夕，老主任都會來他家喝兩盅。年年都來。老主任酒量淺，喝不了多少就臉紅，臉紅之後就拉著薑愛國的手說：咱們百貨大樓是個好單位，你好好乾。薑愛國每次都答應，每次都嫌煩，每次都讓老伴再炒兩個菜。
今年老主任不會來了。他聽老趙說，老主任上個月被下放到了公社的供銷點，離縣城四十裡，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薑愛國把酒盅往裡推了推，沒說什麼。
“來來來，吃菜吃菜！”薑桂花的大嗓門打破了飯桌上的沉默，她給孫小燕夾了塊魚肉，又給薑磊夾了個丸子，“二嫂今天辛苦，多吃點。大嫂這雞是你燉的，你得帶頭吃。”
“姑，我要吃雞腿！”薑磊舉著筷子。
“雞腿給爺，爺腿斷了得補補。”
“那雞翅膀呢？”
“雞翅膀給你，吃了飛得高。”老太太把雞翅膀夾到薑磊碗裡，這小子樂得合不攏嘴，另一個夾給了薑河。
薑糖被放在堂屋的炕上，旁邊用枕頭壘了一圈圍牆。她從睡夢中醒來，不哭也不鬧，自己躺著啃拳頭。啃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了，翻了個身，腦袋從枕頭縫裡探出來，往飯桌這邊看。
“糖糖醒了。”趙慧霞起身去抱她，把她放在腿上重新回到桌前。薑糖坐在媽媽腿上，看著一桌子花花綠綠的菜和熱氣騰騰的人臉，眼睛瞪得溜圓。
薑愛國看著她，忍不住笑了：“這丫頭，頭一回過年，看什麼都新鮮。”
薑糖忽然伸手，朝桌上抓。她的手太小了，什麼都夠不著，但那架勢很是認真，五個手指頭張開又攥緊，張開又攥緊，嘴裡還發出“啊啊”的聲音。
“想吃？”趙慧霞笑著拿筷子蘸了一點餃子湯，點在薑糖的嘴唇上。薑糖嘗到味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咂了咂嘴，咧嘴笑了。
一桌人都笑了。
“啥都愛吃，隨我。”薑衛平得意地說。
“你可別往臉上貼金了，”薑桂花說，“嫂子懷她的時候啥都能吃，這孩子是隨了二嫂。”
“隨我。”薑磊從碗裡擡起頭，“我奶說我小時候也這樣。”
“你小時候那是搶著吃，跟糖糖能一樣？糖糖這叫好養活。”老太太白了孫子一眼，但眼角的皺紋裡全是笑。
薑愛國看著這一桌子人吵吵鬧鬧的樣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酒還是辣的，但今天喝下去，嗓子眼不燒，胃裡也不翻。大概是高興的事太多，把那股辣勁兒給沖了。
年夜飯吃到一半，薑衛平站起來，端著酒杯對著薑愛國說：“爸，過年了，我敬您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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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愛國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今年咱家事多，”薑衛平說，“您這腿……受了罪了。不過人也回來了，咱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啥都強。明年我打算不在廠裡幹了，跟大哥一起跑運輸，多掙點錢。”
薑愛國看了他一眼。這個兒子跟他最像，腦子活，膽子大，不是個願意在廠裡待一輩子的人。他想了想，說：“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樣，幹什麼都行，別投機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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