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那幾天，薑愛國把這輩子攢下的人情體麵，全拿了出來。
他跑醫院找孫院長，孫院長在開會，他在走廊裡坐了快兩個鐘頭。
跑商業局找當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對方的頭髮也白了，看見他進門先愣後笑，倒了茶說了好一會兒話，最後答應幫忙催一催。
他把這些事辦完，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老太太給他留了飯，他坐在飯桌前，拿筷子的手有點抖。
不是累的，是跑了一天，手杖攥得太緊，手指頭僵了。他把手杖靠在桌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不燙嘴，剛好入口。他喝了兩口，又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薑糖就是這時候從裡屋出來的。她穿著那件碎花小褂，光著腳站在堂屋的地上，手裡抱著那個孫悟空的鐵皮文具盒。
她看見爺爺坐在那裡，閉著眼，手杖靠在桌邊。她覺得爺爺今天跟平時不一樣，平時爺爺坐在藤椅上喝茶聽收音機，腰闆挺得很直；
今天爺爺靠在椅背上，肩膀塌著，像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被風吹了一整天，終於安靜下來，卻讓人覺得累極了。
她光著腳走過去，把文具盒輕輕放在桌上，然後爬到薑愛國旁邊的凳子上，跪在上麵，伸出兩隻小手，去摸爺爺的臉。
薑愛國睜開眼，看見小孫女跪在凳子上，小臉湊得很近，眉頭皺成一團，嘴巴抿得緊緊的，兩隻小手貼在他的臉頰上，熱乎乎的。她的小手上有一股鉛筆芯的味道，她剛才在寫作業。
“爺爺，你累不累？”
薑愛國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粗糙，骨節大，她的手又小又軟，像一團發好的麵糰。
“不累，”他說，“爺爺不累。”
薑糖不信。她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從凳子上爬下來，跑到廚房裡。老太太正往暖壺裡灌熱水，薑糖拽了拽她的圍裙，仰著臉說：
“奶奶，爺爺累了，你給爺爺沖一杯麥乳精。”
老太太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從櫃子裡拿出麥乳精的鐵罐，舀了一勺放在搪瓷缸子裡，衝上熱水，遞給她。
薑糖兩隻手捧著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堂屋，搪瓷缸子很燙，她邊走邊吹氣，走到桌前踮起腳把缸子放在薑愛國麵前：
“爺爺喝，喝了就不累了。”
薑愛國端起搪瓷缸子，麥乳精的甜香味撲麵而來。他低頭喝了一口，很甜，很暖，一直暖到胃裡。
薑糖爬上旁邊的凳子，趴在桌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爺爺喝。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句薑愛國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爺爺，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薑愛國把搪瓷缸子放下，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沒有撒嬌，沒有賴皮，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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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概覺得，長大了就能替爺爺出去跑腿，長大了就能幫奶奶切菜做飯，長大了就能讓爺爺每天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再也不用拄著手杖去很遠的地方找人辦事。她大概覺得，長大是一件很厲害的事，厲害到可以保護所有她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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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著長大幹什麼？”薑愛國拿粗糙的手指颳了刮她的小鼻子。
薑糖沒有笑。她很認真地回答，聲音軟軟的，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長大了，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收音機已經關了，棗樹在院子裡的風聲從門縫裡漏進來。老太太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
薑愛國把薑糖從凳子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他有好一陣子沒抱過她了，她長高了，重了，兩條小辮子甩來甩去，已經是個小學生的模樣了。
但此刻她窩在他懷裡，還是跟三歲那年每天拽著他的衣角去百貨大樓上班時一樣，小小的一團，熱乎乎的，帶著鉛筆芯和麥乳精混合的味道，抱著懷裡的小寶貝薑愛國有些感慨。
“糖糖，爺爺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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