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薑家院子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變化，而是一種安靜到極緻的緊繃。老太太走路都比平時輕了三分，生怕鞋底蹭地的聲音打擾堂屋裡那幾個伏在桌前的少年。
花貓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再滿院子追麻雀，整天趴在棗樹底下，尾巴尖懶洋洋地掃一下，又掃一下。薑愛國把收音機收進了裡屋，天線都拔了，鎖在五鬥櫃裡。
他跟老太太說，這幾天院子裡不許有響動，誰要是敢在衚衕口放鞭炮，他就拄著手杖親自去跟人家講道理。
堂屋裡的方桌被幾摞書本資料佔得滿滿當當。牆壁上糊的舊報紙被李向紅換成了新的，上麵又貼滿了手抄的公式、政治要點和英語單詞，花花綠綠一大片，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一麵古怪的旗子。
幾個少年圍坐在桌邊，每個人的表情都像是繃緊了的弦。陳誌宏不再扯著大嗓門講物理題了，他埋頭做最後一套模擬卷，筆尖戳在紙上沙沙地響，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盯著卷子看了很久，然後拿橡皮狠狠擦掉了一整行。
李向紅把政治要點背了一遍又一遍，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念什麼經文。另外兩個人一個在整理錯題本，一個在翻那套已經翻爛了的數理化複習資料，翻到某一頁忽然卡住了，大概是發現這個知識點好像還沒完全吃透，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薑河是所有人裡最沉默的。他沒有做題，也沒有背書，隻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每本教材的目錄從頭到尾看一遍，看到關鍵章節就停下來，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想公式和定理。
他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利索。他表麵上看起來最平靜，但薑糖知道不是的，他今天早上忘了喝奶奶沖的麥乳精，那杯麥乳精放在桌角，從滾燙放到冰涼，他一口都沒碰。
薑河忘掉喝麥乳精，就像她忘掉吃早飯一樣不可能。所以他一定也很緊張，隻是他緊張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他是越緊張越安靜，安靜得像一根壓緊了的彈簧。
薑糖趴在堂屋門檻外麵的台階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棗樹和貓，但她畫兩筆就擡起頭看看堂屋裡的動靜。
她發現這幾個大哥哥平時說話那麼大聲、討論題目激動起來能把麻雀都驚飛了，今天一個個安靜得跟廟裡的泥菩薩似的，連嘆氣都不敢大聲。
她覺得這樣不對。她記得自己考試之前老師說過一句話：平時下了功夫，考試就不用慌。她每次算術默寫之前都這麼想，所以從來不緊張。
這幾個大哥哥天天起早貪黑，做了那麼多題、背了那麼多東西，草稿紙堆起來比她的膝蓋還高，墨水瓶空了好幾個，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她把樹枝扔在棗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進堂屋。沒有人注意她，或者說沒有人有心思注意她。
她在方桌旁邊站了一會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走到堂屋正中間，把手背在身後，清了清嗓子。“咳咳。”
陳誌宏擡頭看了她一眼，沒當回事，又低下頭繼續跟那道被他擦掉一半的數學題搏鬥。
薑糖又清了清嗓子，這次聲音更大了。李向紅停下念經的嘴唇，擡頭看她。薑河也放下了手裡轉著的鋼筆，朝她看過來。
“我有話要說。”
薑糖把下巴微微擡起來，兩隻手還是背在身後，活像個站在講台上的小老師。
她這個姿勢是跟班主任陳老師學的，陳老師每次宣布重要事情之前就是這麼站的。她掃了一圈滿桌子愁雲慘霧的臉，終於把憋了好幾天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我覺得你們一定能考上。”
堂屋裡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陳誌宏手裡還捏著橡皮，橡皮屑粘在指尖上，他沒去拍。
薑河靠在椅背上，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薑糖繼續說：
“你們天天這麼努力，我從第一排看到最後一排，我媽說把力氣花在什麼地方，收穫就在什麼地方。你們這幾個月，把力氣全花在書上了，草稿紙比我作業本還多，用空的墨水瓶攢了一抽屜。書上肯定會有回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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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像我種在棗樹底下的向日葵，天天澆水，它就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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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紅忽然笑了一聲，低著頭搖了搖腦袋，再擡起頭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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