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薑磊就被老太太從被窩裡拽起來了。他昨晚在局裡加班到半夜，本想著今天能睡個囫圇覺，誰知道老太太天剛亮就把他的房門敲得砰砰響，喊他起來試衣裳。
薑磊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上，頭髮翹著一撮，一臉的生無可戀。老太太把他衣櫃裡僅有的三件便裝全翻了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嘴裡念叨著這件顏色太暗那件領子沒熨平，最後挑來挑去還是挑了他去年買的那件藏藍色夾克。
老太太還抱怨薑磊：衣服買的老氣，不能老是穿警服啊，穿著警服出去相親，人家姑娘還以為是來報案的。
薑磊被說的接不上話，接過老太太遞來的衣服乖乖套上了。
老太太又把他按在椅子上，拿梳子沾了水給他梳頭髮，把他額前那撮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呆毛梳了好幾遍，最後放棄了，說你這頭髮跟你爹一樣，都是牛脾氣。
薑糖早就起來了，搬了把小馬紮坐在棗樹底下，一邊剝橘子一邊看奶奶圍著她哥忙前忙後。
老太太從薑磊的頭髮梳到領子，又發現他皮靴上沾著一塊泥點子，讓他趕緊脫下來擦乾淨。
薑磊一隻腳穿著襪子踩在門檻上，彎著腰擦皮靴，臉上的表情像在完成什麼高難度任務。
薑愛國靠在藤椅上，老花鏡滑到鼻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收音機裡放著評書，他從頭到尾沒開腔，但他那根手杖一直在扶手上隨著評書的鼓點輕輕敲著，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
薑糖看看爺爺，又看看奶奶，把一個完整的橘子皮剝下來放在貓頭上當帽子，心想這個家裡最淡定的反而是她。
等到中午吃完飯，薑磊終於從老太太的嘮叨裡脫了身，跨上自行車就要走。
薑糖不緊不慢地戴上遮陽帽，背上小挎包，老太太追到院門口又叮囑了一句“對人家姑娘溫柔點，別把你上班那套拿出來”。
薑磊已經蹬出去半條衚衕了，頭也沒回地揮了下手，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
騎出衚衕口拐上主街，薑磊終於放慢了車速，等薑糖騎到她旁邊，偏過頭來，用一種被戰友出賣了的委屈語氣說：“你剛才怎麼不幫我說句話？奶奶從早上嘮叨到現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擡起胳膊蹭了蹭耳朵，好像那裡真的有什麼東西似的。
薑糖騎著她那輛墨綠色鳳凰，側過臉來看了他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那還不是因為奶奶看你這麼大歲數還不找對象？哥，你都二十五了。大哥二十五的時候已經跟美琳姐談婚論嫁了。”
薑磊噎了一下，確實無法反駁——在他們家，二十五歲確實已經算是晚婚晚育的典型了。
他憋了好一會兒，憋出一句：“我那叫專心工作。”
薑糖笑了一聲，說對，專心到下巴上被人劃了一刀還在結案報告上寫小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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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倆就這麼一路拌嘴，從衚衕口拌到主街，從主街拌到省城市區的柏油馬路。
自行車輪碾過滿地的梧桐樹影，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等拐進人民公園門口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大街時，遠遠就看見江媽站在公園門口朝他們招手，旁邊站著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手裡撐著一把遮陽傘。
姑娘站在江媽媽身旁，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生在書齋窗下的蘭草。
她穿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過膝，料子不算新但熨得極平整，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幫刷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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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沒燙沒染，就那麼烏黑黑地披在肩上，隻在右側鬢邊別了一枚素色的髮夾。
五官算不上驚艷，但眉眼間有一種很耐看的溫婉，嘴角微微上翹，不像是刻意在笑，更像是天生就長了副好脾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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