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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的燈光如同風中殘燭般晃動,冷白的光線慘淡地鋪在整潔的地麵上,照亮了那一排排紅色的塑料座椅。
在每一個座椅的正中央,不鏽鋼狗盆和人類飯碗擺放得井然有序,在死寂的空氣中折射出冷硬、沒有絲毫溫度的金屬光澤。這些餐具就像是流水線上剛剛生產出來的工業製品,乾淨得連一絲微塵都沒有。
大順歪著頭,兩隻大耳朵扇了扇,黑溜溜的眼珠裡閃過些許困惑。
對於一隻把“乾飯”視作生命頭等大事的哈士奇而言,一隻擺放在麵前的乾淨飯盆,往往意味著即將開始一頓飽含油水的豐盛大餐。大順的尾巴忍不住稍稍搖晃了兩下,兩條粗壯的前爪搭在屏蔽門的黃色安全線邊緣,探著腦袋朝車門內打量。
然而,這輛列車散發出的誘惑,並非隻針對狗,它正在針對所有在深夜渴望歸家的人類。
站台上那些神色恍惚的乘客,在車門慢悠悠滑開的刹那,眼前的幻象登時膨脹開來,徹底接管了他們的感官。
在一名加班到深夜、渾身酸痛的年輕職員眼中,那冰冷的紅色塑料座椅,好似變成了家裡溫暖舒適的真皮沙發,上麵還搭著母親洗乾淨的睡衣,空氣裡隱約漂浮著廚房裡燉雞湯的香氣。
“媽,我回來了……今天加班好累。”
他低聲呢喃著,雙眼一片空洞,完全無視了身旁行動隊員的阻攔,夢遊般抬腳跨過屏蔽門,走向車廂。
“別坐下!都退後!”
陳觀海當機立斷,雙臂之上紅色的血氣轟然爆開。他一步跨上站台邊緣,雙爪如鐵鉗般扣住那名年輕職員的肩膀,硬生生將他從車門裡拽了回來。
然而,被拽回站台的年輕人卻身形有些搖晃,他看著手中的通勤包,又看了看陳觀海,神色茫然地問:“你是誰?我……我的鑰匙去哪了?我家在哪裡?我好像有一個家,但我不記得它在幾樓了……”
“方專家,情況不對!他的認知被剝離了!”陳觀海一把按住通訊器,沉聲喊道。
臨時指揮車內,方照夜麵前的監測儀上,波形圖正發生著劇烈的畸變。
“陳隊,車廂在強行抽離乘客的‘歸途概念’!”方照夜在通訊頻道中極其嚴厲,“隻要乘客產生‘回家’的意念並踏入車門,他們的回家路徑、家庭地址乃至關於家人的記憶,就會開始向車廂傾瀉。一旦他們坐上那些位置,記憶就會被徹底抽乾,整個人在物理層麵上也會徹底消逝!”
此時,幾名已經走入車門、正要尋找座位的乘客,其身體邊緣已經開始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化狀態,好似正在被無形的橡皮擦從現實中一點點抹去。
大順此時已經慢吞吞地走到了車門跟前,兩條前爪已經踏在了濕冷的車廂地板上。
他那長長的狗嘴朝最近的一隻不鏽鋼盆湊了湊,黑鼻子使勁聳了聳。
盆子確實擦得鋥亮,甚至能映出大順那張寫滿清澈愚蠢的臉,連他的狗毛紋理都清晰可見。
可是,大順聞了半天,狗臉上的期待卻一點點垮了下去。
對於大順來說,真正的飯盆不僅是用來盛食物的容器,它還綁定著一連串充滿溫度的物理儀式:那是塑料袋撕開的清脆聲響,是金屬罐頭蓋被拉開時噴出的肉香,是溫熱的雞湯澆在乾糧上洇開的溫暖氣味。最重要的是,那個飯盆旁邊,應該有盧晴兒身上淡淡的梔子花手霜味,和她每天傍晚拍著手喊“大順,開飯了”時的熟悉嗓音。
而麵前的這隻不鏽鋼盆,除了冰冷、刺鼻的工業鋼片味,就隻剩下一股陳舊的、埋在地下幾十年沒通過風的爛泥黴臭。
這根本不是晴寶給狗準備的食盆。
這鐵盒子裡不僅沒有肉,甚至連一粒狗糧的殘餘味道都沒有,分明就是個裝樣子的假貨!
大順藍眼睛猛地一亮,怒火一下躥了上來。這鐵盒子車不僅想騙他上車,還打算用假盤子空手套白狼!
旁邊的邊牧瑞寶也焦躁地圍著張倩倩打轉。作為智商極高的特種工作犬,瑞寶比普通犬隻更敏銳地察覺到了危機。她看著車廂內那些反光的空碗,尖銳短促地叫了兩聲,前爪死死扒住張倩倩的褲腳,拚命用自己的體重把主人往後拖拽。
張倩倩此時正陷在多年前訓練營警犬宿舍的溫馨幻象中,直到瑞寶那濕漉漉、溫熱的狗鼻子使勁頂了頂她的手心,她才猛地一驚,從那股虛假的依賴感中掙脫出來,出了一身冷汗。
“大順!回來!”
就在大順有些嫌棄地想要扭頭離開時,後方猝然傳來盧晴兒一聲焦急的呐喊。
那是盧晴兒發自內心的呼喚,聲音清脆、急迫,帶著主人對自家寵物最真摯的關切與擔憂。
這聲真實的呼喚,好似一柄利刃,刹那間將車廂廣播裡那股膩人的溫柔播音撕裂開來。
聽到這個聲音,大順的狗耳朵啪嗒一下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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