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些,姑嫂兩人談論的老夫人走出主院,由嬤嬤攙扶著去探望恩榮伯。
天空還有餘光,十六夜的圓月已然懸在天邊。
這個光線正好不用點燈籠。
老夫人進了院子,攔住一眾虛禮,問迎出來的徐逸之:“你父親醒了嗎?”
徐逸之從另一側攙著她,道:“還沒有醒。”
老夫人聞言,身體一晃,開口時聲音滿是悲傷:“一直沒醒過,這可怎麼辦?太醫有別的法子嗎?”
“太醫說,隻能再等等,不過沒有惡化也是好消息了。”
老夫人腳步虛浮地進屋裡,直到床邊才坐下。
恩榮伯雙眼閉著,麵無血色,臉上有挫傷破皮印子。
老夫人想伸手摸摸他的臉都不敢,更別提碰他的胳膊肩膀了。
猶豫了一陣,她才顫顫巍巍握住了恩榮伯的手,哽咽著道:“煥兒!徐煥啊!你可千萬別學你父親!別突然間就走了!我可再遭不住一回了!”
這會守著的太醫姓葉,是位老資曆,當年老伯爺卒中,伯府匆匆請太醫,請來的人裡就有他。
老伯爺走得相當突然。
卒中就是這樣,一旦發作就是閻王催命,就算運氣好救下來了,也是躺一輩子,能不能說句完整話都不一定。
而老伯爺沒有那樣的好運氣。
他們幾個太醫評斷過,那幾日正是極其悶熱的時候。
老伯爺主持工程辛苦萬分,從春轉夏忙了幾個月,風塵仆仆趕回京城,身體本就不太舒坦。
他又立刻進宮複命,偏那日皇上忙碌,老伯爺等了大半日才被接見,再出宮時已是下午了。
疲憊不堪的身子骨經不住,夜裡就倒下了。
他們太醫上門來,老伯爺已經昏迷了,也治不了什麼,隻能看著徐家人從難以置信到痛苦萬分。
葉太醫一邊想,一邊看了眼老夫人。
他記得老夫人當年都懵了,整個人失魂落魄坐在邊上,根本接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變故,邊上人和她說什麼都沒有反應,直到四更天,老夫人才從木然中回魂,哭得接不上氣。
老伯爺從暈倒到咽氣就沒能留下一字片語的,將心比心,家裡人確實難熬。
也難怪老夫人會說,讓伯爺別學老伯爺。
徐逸之安慰老夫人道:“祖母,父親定能好起來的,您要保重身體。”
徐寧之也來了,道:“父親那麼孝順,若知道您擔心他擔心得身體不適,他會愧疚的。您放心,父親一定會醒過來。”
“他要愧疚,他趕緊醒來才是!”老夫人喃喃道,“母親在這兒啊,你睜眼看看母親,你可不能那麼狠心!”
徐寧之又道:“您眼睛不好,別哭別哭。”
徐逸之也道:“祖母,太醫在這兒,給您看看眼睛吧?”
“怕光而已,又不是什麼大毛病,”老夫人不願意,又道,“你們父親還這麼躺著,我哪有別的心思。煥兒,你不也總催著我看眼睛嗎?你快些好,你好起來了我就安安心心看病。”
老夫人對別人溫和,對她自己卻很固執,又傷著心,做兒孫的不好太強硬。
且太醫昨日說過,老夫人身體底子不錯,這讓徐逸之能放心不少。
畏光影響日常起居,畢竟不是大病,晚一陣子也無妨。
隻要父親能好起來,什麼都好說。
父親若真的醒不過來,太醫怎麼給祖母看眼睛大抵都無用的。
老夫人又絮絮叨叨和恩榮伯說了些話,這才起身。
“我是想通宵守著他,可我也知道,我一個老太婆這般做是添亂。”
“沒辦法,我老了,不是兒子發了燒我就一晚上不睡覺抱著哄的歲數了。”
“好在還有你們兩人在,能給太醫幫幫忙。”
“但你們也得注意休息,尤其是逸之,你媳婦也受傷了,你兩頭跑更辛苦。”
“你媳婦恢複些了嗎?”
徐逸之自是挑好的說:“中間醒過幾次,但還是睡得多,我讓靜之在陪著她。”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頭走,“我現在就盼著你們父親能醒過來,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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