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
街上正是熱鬨時候,馬車行得慢。
喻辭安安靜靜,在腦海裡重新整理了番與文昌伯、齊娘子的對話。
如此看來,雲裡霧裡的文昌伯府大抵是清白的,反倒是拿出了圖樣的童唯的兒子……
喻辭剛才沒有繼續追問童家下落,她今日已經問了不少,再刨根問底會讓齊娘子起疑。
再者,童唯畢竟曾任職宮中畫士多年,在武英殿裡有他的人際往來,從與童唯交好的畫士口中打聽,要比追問齊娘子好得多。
回到靜園,見夫人把玩那麵屏風,徐逸之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喻辭感覺到了,循著視線望過來:“世子有話想說?”
徐逸之斟酌著,問:“看夫人的神情,在文昌伯府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
“他們不曉得畫樣具體是誰畫的,”喻辭想了想,又道,“繡娘死得突然,馬公公又問過一句,舅舅也是以防萬一。”
徐逸之道:“夫人那麼想認識畫畫樣的人?”
“是啊,”喻辭說得十分坦蕩,“我喜歡這幅畫樣,想曉得那人還有什麼作品。
齊娘子說,童唯兒子賣了些遺物給她,這畫樣是其中一樣。
我看過童唯的畫,與百鳥朝鳳的風格天差地別。”
徐逸之問:“夫人莫不是想找童唯兒子再打聽?”
“我倒是想,”喻辭手一攤,長歎一口氣,“看機緣吧。”
話題就此結束。
徐逸之卻是覺得,夫人不會就此放棄。
夫人愛塑繪,徐逸之見過她站在相國寺、法成寺中的樣子,她在看著經變圖、水陸道場圖,以及彌勒像、觀音像時,眼神熱忱專注。
熱愛便是如此。
徐逸之見過七旬老漢講得意文章時手舞足蹈,情緒飽滿激昂,也見過五歲幼童得了心心念念的玩具後愛不釋手,歡聲笑語感染旁人。
夫人沒有那麼誇張的動作,她隻是靜靜站在佛前畫下,但那雙眼睛裡,是滿溢出來的喜悅欣賞。
可在欣賞之外,徐逸之又隱隱覺得,另有一種情緒藏匿著。
徐逸之左思右想不得領悟,第二天下值,他沒有讓觀竹接他,自己去了法成寺。
白日還長,徐逸之走進大雄寶殿,站在壁畫前。
他太熟悉這幅水陸道場圖了,哪怕閉上眼睛都能說出各個人物位置神態。
他也聽很多人評價過這幅畫。
普通香客說“好”,又說不出具體哪裡好。
師父有他的見解,師兄弟們說的是道場對人間的意義,佛門子弟看壁畫看的始終是故事而非技藝。
那日父親站在這裡,講技法、講工藝,說得興致盎然,眼神有光,是欣賞是感悟。
靜之當時聽得認真,她的眼睛裡,是探索是好奇是恍然大悟。
徐逸之甚至聽過主持營造了這壁畫的喻大家親自講說,洋洋灑灑,口若懸河,他的眼睛裡也有光,是驕傲是滿足。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都和夫人不一樣。
徐逸之一動不動站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瀝粉貼金的線條在光影變化中“帶動”了衣擺,他才意識到時間過了許久。
從大殿後門離開,經過觀音像時,徐逸之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菩薩眉眼低垂,慈悲溫和。
徐逸之驟然停下腳步,先前始終沒有領悟之處豁然開朗。
是“悲”。
夫人看這些壁畫塑像時,她的眼神裡有悲,那是一種眷戀,也是一種懷念。
徐逸之見過夫人和靜之賞畫。
從庫房選了那麼些畫軸出來,姑嫂兩人邊看邊說,夫人點評頭頭是道,沒有“悲”。
若說畫軸並非塑繪,那同樣是觀音像,夫人凝望的眼神也截然不同。
上丘院裡,新舊觀音殿的佛像出自民間匠人之手,比不了大家之作,不入夫人的眼也是尋常。
可相國寺是敕造皇寺,後殿的觀音像亦是名家作品,夫人欣賞琢磨,卻無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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