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您眼裡,女兒是什麼呢?
孟雪煙頓了頓,魂光隨著情緒微微波動:“直到遇見了薑姑娘,我才能回來,問您這句話。”
她向前飄近了半步,目光如清澈,注視著孟清兮的眼睛:
“爹,您可以回答我了嗎?您執意要將我許配給那人,不聽我半句懇求...”
“在知道我跳下懸崖之後,在見到我屍身的那一刻的時候,您...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後悔?”
“後悔”二字,她問得極其平靜,卻重若千鈞。
孟清兮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從女兒臉上,移到痛哭失聲的妻子身上,再落回女兒那等待答案的臉上。
許久,他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沙啞,失去了所有官威,隻剩下最後的掙紮:
“煙兒,為父…為父自然心痛!你是我的女兒,我豈會不痛?”
“但…”他話鋒一轉,眼神裡重新凝聚起固執,儘管聲音依舊不穩,“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為父為你擇選門第,考量前程,皆是出於一片苦心,是為了你將來安穩,為了孟家門楣!”
“你…你年紀尚輕,不知世事艱難,怎能如此任性,置父母苦心於不顧,行此、行此決絕之事!”
他越說,似乎越找回了一點底氣,聲音也略微提高,帶著譴責:
“你讓為父如何不痛?又讓你母親如何自處?你…你這是不孝啊!”
最後“不孝”二字,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孟雪煙聽著父親這熟悉的口吻和這毫無意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旁的曾焉然卻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發出前所未有的憤怒與絕望,她嘶聲道:
“孟清兮!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怪女兒不孝?!是你的麵子、你的規矩害死了她!”
孟清兮被曾焉然的嘶聲質問激得臉色鐵青。
他猛地甩袖,厲聲道:“慈母多敗兒!若非你往日縱容,她何至於如此偏激任性,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這句令人心寒的指責,終於徹底點燃了孟雪煙魂體中壓抑已久的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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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絲毫的畏懼,隻餘下徹底看透後的蒼涼。
她向前飄近,靠近孟清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滾落玉盤,又似鈍刀刮過朽木:
“爹,您總是要我學《女誡》,背《內訓》,張口閉口便是三從四德。”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輕聲重複著這些束縛了無數女子一生的教條,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冷笑。
“好緊的繩子啊,一條一條,將人五花大綁,捆得動彈不得,喘不過氣來。可我翻來覆去地讀,怎麼從裡麵嗅不到一絲人味兒,聞不到半點親情?”
孟清兮瞳孔微縮,想要斥責“放肆”,喉嚨卻像被那冰冷的視線扼住。
孟雪煙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目光如刀般地剖開那層名為“父愛”的虛偽外衣:
“在您眼裡,女兒是什麼呢?是您仕途上可能需要用來增光添彩的一件器物?”
“還是您向同僚展示治家有方、門風嚴謹時,可以拿出來炫耀的一幅字畫?”
“不!我…”孟清兮下意識想要反駁,聲音卻虛弱不堪。
這些尖銳的比喻,像燒紅的針,刺破了他長久以來用規矩編織的堅硬外殼。
孟雪煙的魂體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情緒激蕩下的難以自持:
“您可曾問過我,喜歡讀什麼書?向往什麼樣的天地?心裡…有沒有悄悄傾慕過什麼人?”
“沒有!您隻會檢查我的女紅是否精進,考校我《列女傳》是否熟記,衡量我未來的夫家是否能給孟家帶來虛名!”
她環視這間刻滿規矩的書房,目光最後落回孟清兮的臉上,那眼神裡是深深的悲哀:
“爹,您書房裡萬卷藏書,講的是天下大道,人間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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