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是豬
午後陽光從窗格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塊光斑，落在書案邊沿，亮晃晃的一條。沈雲舒鋪開一張灑金宣紙，紙麵光溜，四角壓著白瓷兔子鎮紙和青瓷小魚，兔子耳朵尖缺一小塊釉，露著底下的白胎，蕭念每次看見都想摳。
墨碟裡新磨的徽墨濃得發黑，光一照，碟底映出半張臉的影子，她湊過去看，自己的眼珠子在墨汁裡黑乎乎的，像兩顆煤球。
蕭念手腳並用從軟榻上爬下來，屁股著地“咚”一聲，蹬蹬腿站起來，晃兩步走到桌邊。桌沿正好到她胸口，她踮起腳尖，下巴擱在桌邊上，兩隻手扒著桌沿，露出兩隻圓眼，像隻掛在牆上的壁虎。
沈雲舒把她抱上太師椅，椅麵寬大，蕭念坐上去兩條腿懸著夠不著地，腳踝碰著椅麵前沿，一晃一晃的，鞋尖一翹一翹。
“念兒想學什麼？娘教你。”
沈雲舒提筆蘸墨，筆尖在碟沿刮了兩下，落下去。先一撇一捺，收筆利落——父。再上白下王，筆畫疊得齊整——皇。
“這是‘父皇’。”沈雲舒指著紙上的字，筆尖在墨跡邊上半寸的地方頓了一下，沒挨著。
蕭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眼珠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像在數筆畫。沈雲舒把筆遞過來，她伸手攥住筆杆，拇指扣著食指，中指從底下托著，攥得死緊，指節泛白，筆杆在她手心裡硌出一道紅印。
她仿著描了一遍，手抖得像篩糠，“父”字的撇拉出去太遠，拐了個彎紮到紙外頭去，捺又縮著，短得像被踩了一腳。
“皇”字上麵的白被她壓扁了，塌著，下麵的王歪著朝右倒，幾乎貼著紙邊，要栽出去。但每一筆的位置都沒跑偏，撇在左捺在右，白在上王在下，都對得上。
寫完，她提著筆，筆尖在紙麵上懸了一息，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嗒”一聲落在“父”字撇的尾巴上，洇成一朵小黑花。她低頭看著那朵花，嘴抿了一下，沒吭聲。
沈雲舒說：“念兒寫得好，位置都對了。”她轉身去拿水，“念兒坐著，娘去給你倒杯蜂蜜水。”裙擺掃過門框，影子從地上滑出去，屋裡暗了一下又亮回來。
椅子空了。沈雲舒剛拐過走廊，團團就從門縫裡擠進來，踱到椅子腿邊趴下，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仰頭看了蕭念一眼。
【你寫錯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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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念在心裡回它：【哪錯了？撇在左捺在右，白在上王在下，都對得上。】
【我說你寫的‘父皇’兩個字，位置是沒錯，但你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那兩個字。】
蕭念垂眼看它，心裡轉了個念頭：【我想的也是那兩個。隻是我用眼睛看了我娘寫的，手照著描了，但腦子裡同時飄著畫冊上那頭豬。兩個疊在一起，手就抖了。】
團團把耳朵翻了一下：【你手抖是因為你腕子上沒勁，跟你腦子裡飄什麼沒關係。你就是寫不好，賴豬。】
蕭念在心裡“哼”了一聲，嘴上沒出聲，但腳趾頭在鞋裡摳了一下。
沈雲舒端著一隻小瓷杯走回來，杯沿冒著白氣：“念兒，來，喝口水。”
蕭念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低頭抿了一口，甜的。她兩隻眼在左邊的“父皇”和空處之間轉了一圈，忽然被旁邊攤開的畫冊拽走了目光。畫冊翻開的那頁畫著一頭豬，圓滾滾的肚子貼著地皮，尾巴在屁股後麵卷成一個圈，嘴拱在泥坑裡，泥點子濺在臉上，憨乎乎的。
“則……森麼？”蕭念指著畫，手指頭戳在豬肚子上，舌尖從齒縫裡擠出來，“則”字的音在嘴裡打了個滑。
沈雲舒順著她手指看過去：“豬。”
蕭念低頭看著那幅畫，又抬頭看了一眼紙上的“父皇”，心裡頭飛快地轉了個彎——父皇，豬，父皇，豬。兩個詞在她腦子裡並排擺著，中間缺了點什麼。
團團趴在她腳邊，尾巴尖掃了一下她的腳踝：【你想寫“父皇是豬”。】
蕭念在心裡回它：【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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