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團團的尾巴動了
第七天夜裡。太女殿的燭台換了三回蠟，最後一根也燒到了底。燈芯泡在融化的蠟油裡，火苗瘦小，跳了兩下，縮成一個黃豆大的光點。
蕭念翻了第三次身。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堆在腰上，她沒拉上去。坐起來的時候床板吱呀一聲，腳踩到地麵，金磚地入秋後涼得厲害，她縮了一下腳趾，又踩實了。
她對著窩的方向說：“你再不醒，我把你丹藥全吃了。”
窩裡的白團蜷著，脊背的起伏慢得像水麵的波紋散儘後最後那一點細痕。她等了幾息，又說：“我說真的。”
還是沒聲。
她從床上滑下去，踩過地毯走到窩邊坐下來。膝蓋曲著，手肘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看窩裡的團團。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一層，落在團團身上把那團白毛染了一層冷色。她伸手，指尖搭上團團背。
溫的，毛還是軟的。肚子跟著呼吸一脹一縮，節奏均勻。蕭念的掌心貼在那團溫熱上，停了一會兒。
“你睡這麼久了。”聲音壓得低低的，“上次你在禦膳房偷那條魚，被人追了三條走廊，你記得吧？那條魚還是我幫你擋的——我說是我讓貓去偷的，膳房師傅才沒追究。你當時從盤子裡把魚頭叼走，尾巴還在我胳膊上蹭了一下。”
她拿拇指在團團背上劃了半個圈。“你肯定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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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沒有動靜。她的手指在原處待著。
“你要是醒了，那條魚我讓禦膳房再做一條。”她頓了頓，“但不能自己偷了。我讓人端過來。”
尾指底下有什麼東西掃過去，極短，極輕，像一根細絨線從她手指底下拖過，毛蹭了一下皮。蕭念的呼吸停了，手指定在原處。
“你剛才動了。”她說，“你動了。”
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動。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動一下讓我閉嘴？”
團團的尾尖顫了一下。比剛才那一下明顯，像一根草被風掀了梢頭。
“第二下了，”蕭念說，“你要是能動第三下，我就信你是真在動。”
等了一會兒。沒有第三下。
“行。那就算兩下。醒了再補。”
她把手也覆上去，兩隻手疊在團團背上，攏著那團溫熱的弧度。團團的呼吸透過毛傳上來，一下一下頂著掌心。她低下頭，下巴垂在胸前。
“你要是明天還不醒，”她說，“我就把禦膳房的桂花糕全吃了，一塊不留。”停了停，“糕是留給你那個位置的。你不起來，它就沒了。”
說完這句話她合上了眼。眼皮沉下來，睫毛在月光裡投了兩小片陰影。手指沒有再動。呼吸慢慢勻了，腦袋歪下去，額頭幾乎貼著窩邊。那一夜她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白瓷碟子，碟子裡躺著一條魚。魚身上鋪了薑絲蔥段，熱氣是直的，不散，像從碟子中心長出來的一根白柱子。
碟子邊沿蹲著一個人，尾巴圈著前爪，坐姿周正，像個等開飯的。她看不清臉，但認得那個坐姿——尾巴尖搭在爪子上麵，脊背挺著，下巴微微抬起。
夢裡她走過去，在窩邊坐下來。那個蹲著的人沒抬頭看她，她看著那個人的頭頂，有一撮毛翹著，和團團睡著時翹的那撮一樣。她伸手想摁下去。手伸到一半，掌心底下忽然輕輕頂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麵支起來碰了她的手。
一下。很短，很輕。
她沒醒。手指在那一下之後收攏了一點，搭著那團溫熱的毛，又沉沉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
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蕭念還歪在窩邊上，額頭貼著窩沿，一隻手搭在團團背上。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皮黏著，眨了兩下才分開。第一眼看到的是團團後頸窩那一小片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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