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不算話，又要教規矩
秦忠來太女殿傳話的時候，蕭念正趴在地上跟團團臉對臉。她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鼻尖離團團的鼻尖不到一掌寬，兩個都一動不動，像在比誰先眨眼睛。
秦忠站門口彎腰："殿下，陛下讓您去太極殿。"
蕭念眼皮掀了一下，目光沒挪："去乾什麼。"
"陛下說……要教殿下一些規矩。"
蕭念把臉扭過來看他："他說話不算話。"
"……陛下何時說話不算話了？"
"他說他不教我了的。"蕭念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坐直了，膝蓋上蹭了一層灰，她拍了拍沒拍乾淨也算了，"現在又要教。說話不算話。"
秦忠張了張嘴，沒接上話。蕭念盯著他又看了兩息，然後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灰又拍了兩下，還是沒拍乾淨。
團團先她一步站起來蹲在門檻內側等她。蕭念跨過門檻的時候銅鈴響了一聲，叮，脆的，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小碗。
從太女殿到太極殿走廊很長。蕭念走得不快，銅鈴隨著她步子一下一下響，節奏均勻沒斷過。團團跟在她腳邊，步頻比蕭念快，四隻爪子交替落地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小團白毛在飄。秦忠走前麵隔了幾步，沒回頭沒催。
太極殿門開著。蕭衍端坐龍椅上，手裡沒折子也沒書，兩隻手搭扶手上。秦忠在門口停了步側身讓了一下。蕭念走進去在殿中央站定，仰頭看著蕭衍，沒行禮沒開口。
蕭衍坐在高處從上往下看著她。風從門口灌進來把蕭念額前頭發吹了一下，她沒撥，就讓它翹著，一根豎在腦門上，跟天線似的。
蕭衍先開口了："見了長輩要先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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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念聽完彎了彎腰："爹好。"聲音不大，殿裡空曠，尾音在柱子之間彈了一下才落下來。蕭衍愣了一瞬："你該稱呼我為父皇……"
蕭念直起身改口："父皇好。"然後她把兩隻手往身後一背，站得直直的，"我問候了。完了嗎？"
蕭衍張了張嘴，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沒完。"
"你剛才說見了長輩先問候。我問候了。"蕭念把背在身後的手抽出來往前一攤，"一件。完事了。還教什麼？"
蕭衍看著她，教過很多人，沒一個在第一句就把他堵到沒話。他沉默了一下："……你見到長輩要行禮。"
"我剛才行禮了。"
"那是彎腰。"
"彎腰不算？"
"不算。"
蕭念看了看他，又彎了一次，比剛才彎得更低，腦袋快夠著膝蓋了，彎到一半她停在那兒沒起來："這樣？"
蕭衍看著她維持著那個對折的姿勢："……起來吧。"
蕭念直起身，拍了拍手："那學完了。"
"沒學完。還有很多。"
"那你一次不說清楚。"蕭念把兩隻手又背到身後去了，"一次教一句，明天教一句後天教一句，你一天教一句教到明年，我就天天來給你行禮。你教得完嗎？"
蕭衍坐在龍椅上看著她，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又放下了："……朕是讓你學規矩。不是讓你來跟朕講道理的。"
"講道理不算規矩？"蕭念歪了歪腦袋，"不講道理的人為什麼要守規矩？你教我規矩之前，先教我什麼是道理。你把道理教完了我再學規矩。不然我學了規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守，以後碰見不講道理的人我就吃虧了。我吃虧了算誰的？"
蕭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風又灌進來一次，這次把秦忠的袍角吹動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住的那個動作比風本身還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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