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天還是跪吧
儲秀宮院門上的銅鈴響了。
趙采薇站在院子中間。她沒有在晾書、沒有在收書、沒有在擦桌子——她站在那裡，麵朝院門，兩隻手垂在身側。裙擺蓋住鞋麵，鞋尖從裙擺下麵露出一點點——並攏的，對齊了石板縫中間的線。
銅鈴響了。
蕭念跨進院門。銅鈴在門框上晃，她走到院子中間，停住了。團團跟在她腳後頭，尾巴擦著門檻過去。蕭念看了一眼趙采薇的膝蓋——膝蓋是直的。她抬頭看趙采薇的臉。
“今天沒跪？”
趙采薇站著。她的後背挺得很直——和跪著的時候一樣直，脖子到腰是一條直線。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攥袖口。裙擺紋絲不動。
“怕跪慢了又被殿下說。”
她的聲音沒有顫。說完之後嘴唇抿了一下——抿完了又鬆開，像把一句話的後半段咽回去了。
蕭念看著她。看了兩秒。銅鈴貼著鎖骨，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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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站著也行。”
蕭念說完往石桌那邊走。
院子裡有一張石桌——廊下小方桌旁邊，靠院牆的位置。桌麵是一整塊青石板，四隻石墩圍著。蕭念走到石桌前，沒有坐石墩——她坐到了石桌上。兩隻腳踩在石墩上麵，膝蓋和胸口平齊。銅鈴在衣領外麵晃了一下，叮的一聲。
團團沒跳上桌子。它走到石桌底下——四隻石墩之間那塊陰涼地——前爪往前伸，後腿蹬開，趴下了。尾巴從石墩邊緣露出來一截，尾尖彎了個小勾。
趙采薇還站在原地。她轉過身，麵對石桌的方向。石桌離她站的位置有五步——這五步她沒走。
蕭念把手擱在膝蓋上。
“你怕我？”
趙采薇的睫毛顫了一下。
“……臣女剛入宮。”
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圈。不是被貓看的——貓在桌子底下趴著，沒看她。她說完之後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像在後悔選擇了這四個字。
“你入宮三天了。”
蕭念說完這句話，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撐在石桌邊緣。石桌麵被太陽曬得溫吞——她手心貼上去的時候，指尖在石麵上按了一下。
趙采薇張了張嘴。
她腦子裡有一句話——“三天和三十年沒有區別”——已經跑到舌根底下了。這句話在入宮第一天就有了。那天她站在儲秀宮門口，看著廊下堆的箱子，想起家裡院子裡的桂花樹。桂花樹種了三十年，她走的時候還在開花。三天和三十年沒有區別，因為三天不夠你知道任何事。
她把這句話咽下去了。
嘴唇抿了一下，和剛才一樣——抿完了鬆開。那句話從舌根底下退回去，退到喉嚨後麵，沉下去了。
蕭念看著她咽下去。
“你第一天下跪。”蕭念豎起一根手指。“第二天慢跪。”又豎了一根。“今天站著。”
三根手指舉在石桌邊緣上方。她把手收回來，重新擱在膝蓋上。
“你怕我所以才跪。你不怕我所以站著。”
趙采薇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攥袖口，隻是指尖往掌心裡縮了半寸。
“臣女還是怕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不是逞強——是真的怕。但她說出來的方式和入宮第一天不一樣。第一天說“臣女參見太女殿下”的時候聲音繃著，每個字咬在同一個音高上。今天說“臣女還是怕的”，音高往下落了一點，落在句尾的字上。
蕭念歪了一下頭。銅鈴跟著歪了一下，貼著鎖骨滑了半寸。
“那你怎麼不跪了。”
趙采薇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是腦子裡有一堆回答在排隊，每個都想從嘴唇上擠出去。她把它們一個一個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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