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情斷在雨裡
葉曼吟的手停在擔架邊。
那句要錢的話，比醫館的白燈還刺眼。她剛俯下身，想看葉成是不是喘得順，臉上的血色便一點點褪乾淨。
葉成沒看見。
他隻顧攥住她的袖口，眼睛裡全是劫後餘生的貪勁，“曼吟，老豆不能留港島了。霍少坤的人還會找我，你快同九爺講，先借五萬給我避一避。”
葉曼吟喉嚨像被堵住。
她肩上的外套還濕著，雨水順著衣角滴到地上。她沉默地把外套脫下來，披到葉成發抖的身上。
下一刻，葉成反手抓住她手腕，力氣大得像抓救命錢。
“你聽見沒有？”他壓低聲音，急得眼珠發紅，“你現在跟了九爺，五萬算什麼？五百萬都該他替你老豆還清！你是我個女，老豆養你這麼大，你不能看我死！”
葉曼吟看著他。
手腕被抓得生疼，可她沒有掙開。她隻是覺得冷，冷到骨頭裡。
“你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那我該講什麼？”葉成喘著粗氣，“講對不起有用嗎？我都快被人沉海了！你同九爺住半山，出門有車，吃藥有醫生，老豆要五萬跑路錢都不肯，你讀那麼多書讀到狗肚子裡？”
站在門口的謝宗延一直沒出聲。
他黑色風衣上還帶著雨氣，指間佛珠一顆顆壓過。聽到這裡，他抬了下眼。
阿發立刻把一個油布包放到旁邊的鐵盤車上。
“打開。”謝宗延道。
阿發解開油布，裡麵是幾本賬簿、當票、借據和賭檔流水。紙張被攤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張網，直接鋪到葉曼吟眼前。
葉成看見賬本，臉上的慌亂壓不住了。
“九爺，這些舊賬亂得很，不能全算我頭上……”
謝宗延沒理他，隻看著葉曼吟。
“你想保他的命，就先看清楚，他這些年拿什麼賭。”
葉曼吟低頭。
第一張是港大繳費單的複印件，旁邊夾著一張借據。日期正是她大二開學前一晚。
阿發聲音很低，“葉成先生從你房裡拿走學費，說是替你先交。第二天，這筆錢進了油麻地賭檔，半晚輸清。”
葉曼吟指尖動了一下。
那年她以為錢被扒手偷了，連著三個月在圖書館翻譯外文資料，才補上學費。
葉成咬牙，“我那次是想翻本！贏了就雙倍給她！”
謝宗延翻過一頁。
上麵貼著廟街當鋪的票據。
阿發繼續道：“亡母金鐲、珍珠耳墜、一隻舊懷表，還有一件紅綢旗袍，全被葉成拿去押了。備注寫著，死當，不贖。”
葉曼吟的眼神終於有了裂紋。
那隻金鐲，是她母親生前唯一留下的東西。葉成當年說收起來怕城寨潮，原來是收進了賭桌。
“那東西留著有什麼用？”葉成急了，“死人東西又不能當飯吃！我押了也是為了這個家！”
葉曼吟沒有罵他。
她隻是把那張當票拿起來，紙邊被雨氣泡得發軟。她看了很久，又輕輕放回去。
謝宗延把最後一本賬推到她麵前。
“這一頁，你最好自己看。”
葉曼吟低頭。
借據下麵蓋著葉成的手印，字寫得歪斜，卻清楚得刺眼。
女兒葉曼吟，港大畢業後可替南灣堂翻譯賬目三年，抵十萬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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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未來，也被他提前押上了桌。
醫館裡安靜得隻剩葉成粗重的喘氣聲。
葉曼吟抬頭看他，“你簽這個的時候，問過我嗎？”
葉成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女兒替老豆還債，天經地義！你會洋文，會讀書，不就是為了以後賺錢養家？南灣堂又不是不給飯吃。”
“所以我不是人。”葉曼吟聲音很輕，“我是你手裡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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