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皮箱裡是誰的淚
葉曼吟的腳步停在教室門口。
阿發已經帶人擋到三步外，動作很快，卻沒有碰梁慕也。周圍剛下課的學生原本要散，一見這陣勢，又都慢了下來。
梁慕也抱著舊皮箱，沒有往前闖。
那隻皮箱邊角磨得發白，鎖扣上有舊銅鏽，像從某個潮濕賬房裡翻出來的老物件。
“曼吟。”梁慕也聲音沙啞，“我不是來帶你走。”
阿發臉色冷硬，“梁少爺，有話站那裡講。”
梁慕也看了他一眼，沒有爭，隻把皮箱放到走廊長椅上。
“這是梁家這些年替你贖回來的東西。之前那隻鐵盒隻是最早一批，後麵賬房又陸續找回幾件。我昨晚回去，把能拿出來的都帶來了。”
葉曼吟沒有立刻過去。
她手裡還握著黎教授簽好的補考資格表，紙角被她指尖壓出細痕。
“為什麼現在給我？”
梁慕也喉嚨動了動。
“因為我再瞞下去，就真的沒有資格站在你麵前。”
這句話落下，周圍議論聲低了些。
方嘉敏站在人群後，原本想看熱鬨，聽見“贖回來的東西”，眉頭皺了一下。
葉曼吟走到長椅前。
阿發想跟，她抬手示意他停下。
三步。
她給了梁慕也距離，也給了謝宗延的人底線。
梁慕也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鑰匙，遞過去，“鎖換過，不是梁家的新鎖。賬房說原來的壞了。”
葉曼吟接過鑰匙。
鎖孔轉開時，有一點澀聲。
皮箱打開，舊樟腦和潮紙味散出來。最上麵鋪著一條灰藍色圍巾，線腳很細，邊緣補過幾處。
葉曼吟的指尖停住。
那條圍巾她認得。
母親冬天擺攤時總圍著它，後來圍巾不見了，葉成說城寨搬東西時丟了。那時她找了很久，翻遍床底和舊紙箱，都沒找到。
原來不是丟。
她把圍巾拿起來，布料已經不新，卻被洗得很乾淨。圍巾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吟”字，針腳歪，像是母親在燈下補衣時順手繡的。
周圍學生有人低聲說：“那是她阿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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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慕也沒有解釋。
葉曼吟把圍巾放在膝上，繼續往下看。
下麵是一個小耳墜盒。
盒麵掉了漆，裡麵放著一隻單獨的珍珠耳墜，另一隻已經在校刊社鐵盒裡。兩隻原本是一對，卻被葉成當年拆散賣到不同地方。
再往下，是幾封未拆信。
信封泛黃，郵票邊緣起毛，收件人寫的是葉曼吟。字跡卻是母親的。
葉曼吟的手指輕輕按住信封。
她從來不知道母親給她寫過信。
那幾年母親病得很重，常常咳到半夜，還要起早替人縫衣。葉曼吟以為她忙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寫信。
梁慕也低聲道：“這些信在一個舊書攤夾著。老板說，是葉叔拿一堆舊課本去賣時一起夾進去的。梁家賬房找了很久，才從那堆書裡翻出來。”
葉曼吟沒有拆。
她怕一拆，自己在走廊裡就站不穩。
箱底壓著一疊學費收據。
小學，中學，港大入學雜費，一張張按年份排好。每張上都有母親折過的痕跡，像她曾經無數次拿出來數錢，又小心收回去。
最後是一張被水泡過的合照。
照片邊緣卷曲，人物有些模糊。葉曼吟看見年輕時的母親站在碼頭邊，懷裡抱著很小的她，身後是灰色海麵。照片右下角缺了一塊，隻剩半個英文港口牌。
她的心口被那半塊缺口扯了一下。
碼頭。
又是碼頭。
梁慕也看她盯著照片，聲音更低，“我不知道這張照片和三年前的船票有沒有關係。賬房隻說，這是最後贖回的一批，原本壓在一個當鋪舊夾層裡。”
葉曼吟抬眼看他。
梁慕也眼底全是疲憊，也全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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