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按規矩交單
阿良把舊信封遞到桌前時，手指還在抖。
信封很薄，邊角磨得起毛，裡麵看不出有多少錢，卻被他捏得很緊。小賬房裡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這會兒都沒了聲。
葉曼吟沒有接。
她把那張英文倉單壓平，又在旁邊寫下一行中文摘要：“手續費退回，誤作罰款，一百二十元，補發。”
阿良喉嚨哽住，“曼小姐，我沒有別的意思。這點錢不值什麼，是我自己攢的。那筆誤扣的錢，本來是給我妹妹交學費的。”
屋裡幾個馬仔互相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塊，在堂口不算大數。可對阿良這種跑腿的小弟，可能就是一家人湊了很久的學費。
葉曼吟抬眼看他，“既然是給你妹妹交學費的錢，就更不該拿來謝我。”
阿良眼眶更紅，“可是沒人替我們查這些。以前少扣多扣，賬房一句看不懂，我們就隻能認。”
阿桂臉色難看，坐在旁邊不敢插嘴。
跛叔拄著拐杖，眼皮半垂著，像什麼都沒聽見。可他握著拐杖的手，比剛才緊了不少。
葉曼吟把信封推回去，“你不用謝我。賬錯了，就該改。錢扣錯了，就該退。以後想讓我少費點工夫，就按規矩交單。”
阿良愣了愣，“按規矩？”
“經手人寫清楚，票據日期不要撕，外文單旁邊附中文摘要。看不懂就寫你知道的事，不要讓別人替你亂填。”
葉曼吟把筆放下，“你妹妹的學費，不該輸在一張沒人看懂的票據上。”
阿良握著信封，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記住了。”
他退後兩步，忽然朝她彎了彎腰。不是堂口那種敷衍的低頭，倒像學生見了先生，帶著一點笨拙的認真。
小賬房裡靜了片刻。
剛才還抱著手臂看熱鬨的幾個年輕馬仔，一個個把自己桌上的票據往中間攏。有人抓起繩子重新紮票，有人翻出皺巴巴的收據，攤在桌上壓平。
一個瘦高的小弟小聲問：“曼小姐，咖啡單這種，是不是不用放學校相關？”
“看用途。”葉曼吟沒抬頭，“如果是給會務老師買的，寫明對象。如果是賭檔夜宵，放回原箱。”
那人臉上一熱，趕緊把兩張混進去的酒水單抽出來。
另一個馬仔拿著日文收據湊過來，“這張我真看不懂，隻知是錄音帶鋪頭開的。我要怎麼寫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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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曼吟看了一眼，“寫：錄音帶押金退回。經手人是誰？”
“我。”
“那就簽名。下次票據拿到手，不要折成這樣。”
那人連忙把收據撫平，“明白。”
阿桂坐在舊桌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在小賬房做了幾年，最怕這些跑腿的小弟開口問。問得多了，誰以前亂扣過、誰把退費做成罰款，都藏不住。
跛叔看了他一眼。
阿桂立刻低頭，把阿良那筆補發錢寫進臨時簿。
葉曼吟掃過賬頁，“補發寫今日，來源寫原票據編號，不要寫‘曼小姐吩咐’。”
阿桂筆尖一頓，“這也要分？”
“當然要分。”她聲音淡淡，“賬不是靠人情入的。今天是我看見，明天別人看見，也該知道這筆為什麼補。”
阿發站在門邊，眼神變了變。
他跟著九爺這麼多年，看過不少人立威。有人靠刀，有人靠錢，有人靠九爺一句話。曼吟坐在這三張舊桌後麵，卻是靠一張張爛票，把這些底層小弟的心拉過去。
不吵，不罵，卻比誰都穩。
跛叔終於開口，“曼小姐這套規矩，倒是像學校教室。”
“堂口的錢，也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葉曼吟把一疊票據夾好，“若賬房隻會欺負看不懂字的人，那和賭桌上出千沒分別。”
屋裡有人沒忍住，低低“嘶”了一聲。
這話很重。
阿桂的臉直接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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