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乖
腳步又密又急,踩在碎石上。
江若言抬頭,看見一個人從崖頂巡邏小道那邊衝下來。白襯衫在灰蒙蒙的天色裡格外紮眼,軍褲紮進靴子,跑得飛快。
路政然。
他出了一層薄汗,喘得比平時重,胸口起伏幅度不小——跑了不短的距離。
目光掃過坡麵,落到她身上。確切說,落到她捂著腳踝的手上。
腳步頓了不到一秒,然後走到她麵前蹲下來,背朝著她。
“上來。”
江若言愣住了。
趙秀珍站在旁邊,嘴張了張,話沒出口,退了一步。
路政然偏頭看了她一眼,汗順著顴骨往下淌,眉眼間有笑意,但嘴唇抿得緊。
“愣什麼,上來,背你回去。”
雨點落下來了,稀拉拉砸在石頭上,打出深色的小圓點。
江若言來不及多想,鬆開手,撐著地麵往前挪了一下,趴上他的背。
他的肩膀比她以為的寬。
手臂從她膝彎底下穿過去,往上一托,輕輕鬆就穩住了。站起來的動作乾脆利落,像背的不是個人,是一捆稻草。
趙秀珍在後頭撿起兩人的竹筐,小跑跟上來。雨已經密了,劈頭蓋臉往下砸。
“營長,她腳踝腫得快有雞蛋大了,得趕緊回去冷敷!”
“知道。”
路政然加快了步子,穩,不顛。
江若言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邊上,滿鼻子都是皂角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兒——乾淨的、熱的。雨打在她後背上涼颼颼,可他背上是燙的。
她的手環在他脖頸兩側,不敢收太緊,怕勒著他。
“抓緊。”他說。
她收緊了一點。
雨越來越大,碎石路變得濕滑,他的腳步仍然穩當。
“以後趕海走路小心點。”
聲音從前方傳過來,被雨裹著,聽著像閒聊。
“……哦。”
“嗯,乖。”
最後一個字極輕。
輕到她差點以為是風聲,可那個音節分明是從他嘴唇間滑出來的——尾音拖了一點,像沒過腦子就冒出來。
江若言整個人僵住了。
耳朵從根部開始發燙,連帶著脖子、臉頰全燒起來,雨澆在臉上都沒用。
她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蹦出來。
後麵趙秀珍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不知道是淋雨凍的還是忍笑憋的。
路政然沒再開口,步子沒變,呼吸平穩,像那個字從沒存在過。
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雨勢已經潑了下來,趙秀珍抱著兩個筐在岔路口喊了聲“我先回了”,踩著水窪跑遠。
路政然推開院門,單手撐著她後背,走過院子進了堂屋。
在凳子前停下,彎了下腰:“鬆手。”
她放開胳膊,被他穩穩擱在板凳上坐好。
落地的瞬間左腳踝一陣抽痛,她倒吸口涼氣,膝蓋不自覺曲起來。
路政然站直身子,轉頭看她的腳——腫得發亮,皮膚底下泛著青紫。
他皺了下眉頭,很快鬆開。
“別踩地。我去打涼水。”
說完人就出去了,腳步快,雨裡白襯衫的背影一晃就沒了。
江若言一個人坐在凳子上,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心臟跳得又快又響,胸腔裡跟揣了隻活魚一樣亂蹦。
乖。
他說乖。
這個字她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滾了三遍,越滾越燙。
路政然端著搪瓷盆進來,盆裡半盆井水,一塊疊好的棉布泡在水麵上。
他把盆擱在她腳邊,蹲下來,把布撈出來擰了擰,抬頭看她。
“在想什麼?臉這麼紅。”
“沒!熱的!”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路政然低頭笑了一聲,沒拆穿,伸手把她的褲腿往上卷了兩道,露出腫起來的腳踝。
布巾覆上去的時候她嘶了一下,涼。
他左手托著她的腳後跟,力道不重不輕,剛好讓她的腳懸空不碰地麵。手上的溫度隔著一層布傳過來,乾燥的,帶著薄繭。
江若言把臉偏向窗戶那邊,看著雨水順著窗框往下流。
“疼不疼?”
“還行。”
“趙嫂子說腫得有雞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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