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楞起來
江城,國棉三廠家屬院。
周桂芬正蹲在門口擇豆角,聽見郵差吆喝,她手裡的豆角啪地掉進籃子,人趕緊小跑到郵差麵前。
這回的包裹比上次還大,信封厚,鼓鼓的塞了好幾頁紙。
周桂芬把信拆開先看了一遍,看到“若安高中的事政然已經辦好了,文件下周到學校”這行字的時候,她拿信紙的手抖得厲害,連著翻回去又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看岔。
江建設下班回來,她堵在院門口把信紙往他麵前一杵。
“老江你看,你看這個!”
江建設接過信紙,看完那一段之後把信紙翻了個麵,看了看背麵,又翻回來。
“女婿辦的?”
“言言信上寫的清清楚楚,軍屬子弟優先分配名額,推薦信都寫好了,文件下周就到學校,你看你看,這一段。”
江建設把信紙擱在桌上,坐在堂屋,半天沒說話。
周桂芬蹲回去繼續擇豆角,嘴裡已經開始念叨了。
“我就說這個女婿好,當初你還嫌人家在海島上,說什麼天高地遠的,現在怎麼樣?若安的事咱們愁了多少天?你托了廠裡多少人?差點就要下鄉,人家一封推薦信就給辦下來了。”
“行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你閨女嫁了個好人家你心裡舒坦了是吧,你倒是教教你兒子,讓他記著他姐和姐夫的好,別知道能上高中就翹尾巴。”
江若安興衝衝的爬上樓,滿頭的汗,校服領子都歪了。
“媽!我同桌說他看見郵差往咱們這邊來了,是不是我姐又寄東西了?”
周桂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桌邊把那封信拿起來遞給他。
“自己看。”
江若安三兩眼掃完第一頁就愣住了,攥著信紙蹲到地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能上高中了?”
“你姐夫給你辦的,用的軍屬子弟名額,推薦信都寫好了。”
江若安把信紙貼在臉上捂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通通的,鼻尖也紅了,嘴角卻往上彎著,整張臉皺成一團。
江建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巴掌落在他後腦勺上,這回比平時輕得多。
“記住了,這是你姐和你姐夫替你掙來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高中你要是不好好念,對不起的不是你自己,是你姐替你操的那份心。”
“我知道,爸。”
“光說知道沒用。”
“我期末考了第八名!”江若安從地上蹦起來,把信紙在手裡晃了晃,“我說了我能考進前十的!”
周桂芬在旁邊抹了把眼睛,伸手把他歪掉的領子正了正。
“別光顧著高興,你姐信裡還寫了別的,你翻到下麵看看。”
江若安翻過去,看到那段寫給大姐若晴的話,聲音忽然就低下來了。
信上寫著——姐,你別怕,你也別忍,爸媽是你的後盾,我和你妹夫也是你的後盾,你婆婆要是再鬨,你就硬氣一點,大不了帶著笑笑回娘家來住,我養得起你和外甥女,你信不信?
我現在不差錢,也不差底氣,你支楞起來,誰也別怕。
江若安把信紙放下來,攥了攥拳頭。
“媽,你知道嗎?大姐在婆家受欺負的事。”
周桂芬沒說話,彎腰把地上的豆角籃子端起來往灶房走。
“媽!”
“你大姐的事你別摻和,你姐已經在信裡說了,讓你大姐有困難就回娘家來。”
“那大姐夫呢?他不管他媽?”
“你大姐夫那個人……”周桂芬的聲音悶在灶房裡,停了一陣才說,“算了,有些事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江若安手裡攥著那幾頁信紙,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句“我養得起你和外甥女”,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裡,走進灶房蹲到他媽旁邊幫忙燒火。
“媽,等我念完高中找到工作,我也能養家。”
周桂芬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她眼底的潮氣。
“你先把書念好再說大話。”
“我沒說大話,我說真的。”
灶膛裡柴火發出劈啪的細碎聲響,周桂芬沒再吭聲,側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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