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多是躺在榻上,或者坐在案前偷偷寫什麼,每次她一靠近,便快速藏在書卷後。
見對方不願意給她看,她也沒去探尋,日子歲月靜好,她伴在他身側,彼此也不會主動提過去的事情。
小年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起來,大雪又連著下了幾日,堆積在宮道上,而商陸的身體卻越來越差,全靠著方太醫的藥吊命。
最後,方太醫也不再配任何藥,對著她搖了搖頭,說帝王再也無法子了。
多活一日,則是一日。
即使她早便知他藥石無醫,可聽到方太醫親口說出時,心臟還是像被什麼東西重重錘擊,呼吸驀地加重。
這日,謝為歡剛從長秋殿趕來,瞧見男人站在窗前向外望著,她走到他身側替其披上絨氅,他卻忽地攥住她的手,“歡兒,能否陪我回趟相府?”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期待。
“相府?”
已經很久沒提到此處了,不過對方已經虛弱至極,她微微皺眉,“不可,你的身子……”
他的身子不宜出宮,更別提是在這寒冬臘月出宮。
商陸鬆開她的手腕,垂下眼,
“歡兒,就允我放肆這一次,好麼?”
“就一次,我想那處了。”
結果是她拗不過商陸,在重樓的準備下,他們二人於午時坐上了回相府的車輿。
同往日一樣,商陸坐在車輿都會小憩,這次也闔上了雙眸,安靜坐在那裡,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色隱隱透出一抹青色,泛白的嘴唇緊抿著,這幾日他消瘦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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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他身姿挺拔,站在她身前遮住所有光線,就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她牢牢罩在身下,而今……寬大的龍袍鬆鬆垮垮罩在他身上,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仿若是一張紙片,可以隨時被風吹走。
帷簾掀起,寒風襲來,吹動他額間的碎發,見狀,謝為歡趕忙伸出手將帷簾擋得密不透風。
不過多時,便回到了相府。
謝為歡扶著商陸邁入府中,這裡還同往日一般無二,走過熟悉的庭院與回廊,昔日景象一幕幕浮現於腦海。
這相府,存在太多十六歲的謝為歡的回憶,那時的她天真無邪,滿心滿眼隻有商陸。
繼而她咬住下唇,忍住心中的酸澀,隻聽耳畔男人的聲音,
“歡兒,我好希望五年前的自己沒有把你送人,也沒有做下那些錯事,這樣你是不是也不會恨我。”
“我知道,你留下來,隻是可憐我。”
接著,他握拳咳了咳,聲音微弱,“歡兒,是我對不起你。”
這是他第一次同人道歉,這一生他從未後悔做過某事,唯獨謝為歡,寂靜的夜裡,無儘的懊悔襲上心頭,漫漫長夜變成了難熬的折磨,一次又一次發作,生不如死。
聽著對方的話,謝為歡不想刺激他的情緒,隻靜靜聽著,並未作出回應,直到他們停在她的閨房。
男人抬手指了指,“歡兒,你離開我的那五年,除了清月殿,還有這裡,我也常來。”
“其實在相府時,我也曾在窗外偷偷看過你。”
提及此,他的那雙眼眸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樣明亮,陷入過去的回憶中,而後希冀破滅,又不得不麵對現實,
“我真的對不起你。”
“歡兒,我想知道,如果我未對你做過那些傷害的事,你會愛我麼?”
他凝望著她,問出的聲音很輕,在小心翼翼詢問著,想聽到回答卻又害怕聽到她口中的真相。
他從一個殺伐果斷的帝王,到如今這般畏首畏尾,在她麵前卑微到極致。
那份愛讓他從一個上位者變成下位者,毫無尊嚴。
如果一切都未發生,她會愛他麼?
謝為歡未敢迎上對方炙熱的目光,隻低垂下眼,兩人就這麼站在回廊處,一時無聲,隻有寒風吹起絨氅,卷起地上的雪,悄悄飛揚。
她同商陸之間實在是有太多太多的往事,對他的恨早已讓她忘卻,當年是如何愛他的。
窗檻上枯萎的風鈴花,把她的思緒帶到了過往,她動了動嘴唇,許久才發出聲音,“商陸,十六歲的謝為歡真的很愛你,愛到骨子裡,願意為你付出一切,哪怕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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