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那幾棵梧桐樹上。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李叔,你還記得嗎?\"他說,\"1990年我辭職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瘋了。一個五金廠的正式工,鐵飯碗,不要了,去收廢品。我爸雖然沒說啥?擔心了我很長時間。\"
\"我記得。\"
\"我當時就坐在那個鋪麵的水泥台階上,對你和周老太太說了一句話。我說,我不隻是想賺錢,我想做一個能留下來的東西。\"
李老頭的眼神動了一下。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留下來的東西'。\"煒傑說,\"現在我也不是很懂。但我知道,那條街、那個鋪麵、那些人——周老太太、還在守攤的老商戶們——他們是我的根。如果根沒了,我在省城蓋再大的樓,也是空中樓閣。\"
李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煒傑的肩膀。
\"我幫你查。\"
他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煒傑說了一句:\"你爸那邊,你多陪兩天。六家店我盯著,省城的事讓趙強和婉清頂著。至於蘇建遠……\"
他頓了頓:\"讓他等。\"
下午,煒傑去了縣城。
他把車停在那條街的街口,沒有立刻進去。街道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兩側是兩層的磚木混合樓房,一樓是鋪麵,二樓住人。電線杆上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梧桐樹的枝葉從兩邊伸過來,在街道上方搭成一個天然的拱頂。
但整條街已經空了。大半鋪麵關著門,門板上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陳舊的木紋。幾個拆字用紅漆塗在牆上,像一道道傷口。
他走到自己當年的鋪麵門前。鋪麵還開著,但已經不賣貨了——門口堆著一些舊家具和紙箱,周老太太坐在一張竹椅上,正在擇豆角。
她八十多了,頭發全白,背駝得厲害,但精神還好。看見煒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嘴。
\"煒傑?是煒傑不?\"
\"周姨。\"煒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手很乾,像一張揉皺了的紙,但還溫熱。
\"我就知道你得來。\"周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李老頭給你打電話了?\"
\"嗯。\"
\"我沒事,好著呢。\"周老太太擺擺手,\"就是舍不得這個地兒。我在這兒住了六十二年,嫁過來就在這二樓,一輩子沒挪過窩。現在讓我去西郊?不去。那邊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我去那兒乾嘛?\"
煒傑看著她,又看看這個鋪麵。門框上有一道舊劃痕——那是他搬第一箱貨進來的時候,箱子角蹭的。8年過去了,劃痕還在。
\"周姨,\"他說,\"您不想去西郊,就不去。\"
\"那我去哪兒?\"
\"我幫您想辦法。\"煒傑站起來,環視著這條老街,\"不光是您,這條街上還沒搬的人,我都想辦法。\"
周老太太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她伸出手,抓住煒傑的袖口,像是要確認什麼。
\"煒傑,你說真的?\"
\"真的。\"
老太太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後笑了,一邊笑一邊點頭。
\"好。好。\"她說,\"我就知道,當年那個蹲在我門口吃泡麵的年輕人,沒變。\"
傍晚,煒傑回到江城的醫院。
父親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母親趴在床邊打盹,蘇曉棠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借著夕陽的光在做針線活——她在改一件給父親做的薄外套。
煒傑在走廊裡給趙強打了個電話。
\"老趙,省城那邊,接下來一周我不在。\"
\"出什麼事了?\"
\"我爸住院了,另外縣城有些事要處理。\"煒傑頓了頓,\"劉誌強那邊,你幫我盯著。煒婷的地質勘察明天進場,你跑一趟現場。陳婉清那邊,噪聲測算的機構她還在找,你讓她聯係一個叫孫建國的人,李老頭給的電話,說是有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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