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的手鬆開了。
重重地砸在泥水裡,再也沒了動靜。
薑晚螢癱坐在地上。
那股子高燒退去後的冷意,順著她的脊椎骨,一路涼到了心尖。
幻術。
她這半個月來,自以為是的安穩。
自以為是的南楚稱臣。
原來全是在一個南楚妖女的幻境裡,做著荒唐的春秋大夢。
她在大夢裡流著哈喇子。
而蘇慕白在底下,把大離最後的一點血肉,全給挖空了。
“蘇慕白……”
薑晚螢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咬得極重。
嘴唇裂開的傷口再次湧出鮮血,鹹腥的血水漫進牙縫。
她扶著殘破的紅木柱子,掙紮著站起來。
她沒有去找鞋。
就這麼光著腳,踩在滿地的血水和瓦礫裡。
一步。
一步地。
走向了皇宮最前方的宣德門城樓。
她站在城牆的垛口後麵。
大風刮過來。
把她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裡衣吹得獵獵作響。
散發著黑煙的灰燼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燙出兩個水泡。
她像個木頭一樣,一動不動。
她看向城外。
京城方向。
天空中彌漫著大片大片的黑煙和衝天的紅光。
大半個城池都在燃燒。
那些曾經繁華的長寧街,現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在流血的屠宰場。
百姓絕望的哭喊聲。
叛軍猖狂的笑聲。
還有戰馬踩踏在石板路上的悶雷轟鳴。
順著北風,清晰地。
撞進了她的耳朵裡。
南楚的黑雕旗,已經插在大離城牆最顯眼的垛口上。
而蘇慕白那根綁著白被單的長槍杆,正倒在城樓底下的爛泥裡,被人踩得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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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離……”
薑晚螢手掌死死抓著城牆冰冷的青石磚。
骨節由於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大離亡了。”
她喃喃自語。
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交代後事。
這一切。
不是因為天命不公。
也不是因為北涼的大炮太狠。
是因為她自己。
親手把那個能替大離頂住天塌下來的柱子,給砸了。
她養了一隻南楚的野狗在太極殿裡當宰相。
把保家衛國的忠臣滿門抄斬。
“是我……”
薑晚螢把頭重重地磕在城牆的青磚上。
“咚!”
額頭剛結痂的傷口再次破裂。
鮮血混著汗水,流了滿臉。
極度的悔恨和自我嫌惡。
像是一把把帶鏽的鐵鉤子。
在她的五臟六腑裡。
一下,一下地。
瘋狂地絞著,把她的心臟絞成了一大灘黑色的腐肉。
痛得她大口大口地摳著自己的喉嚨,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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