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進了太極殿。
紗布和金創葯撒了一地。
兩個老太醫手忙腳亂地按住還在抽搐的蘇慕白。
血水順著青磚的縫隙流，把一塊磚縫染成了暗紅色。
薑晚螢看都沒看那攤爛泥一眼。
她轉過身。
明黃色的睡袍下擺拖過那灘血水，留下一道暗紅的印子。
她像個遊魂一樣，一步步往後宮走。
陳玄禮站在大殿中央，手腕上的鐐銬嘩啦作響。
他冷冷地看著女帝失魂落魄的背影。
沒回答她剛才那個近乎哀求的問題。
謝侯爺死沒死？
陳玄禮不知道。他隻知道，大離的國運，跟著那場武侯府的大火，一起燒成灰了。
後宮，長春宮。
薑晚螢推開厚重的兩扇雕花木門。
“砰”的一聲，門撞在牆上。
門外的幾個宮女端著洗臉盆，嚇得全跪下了。
“滾。”
薑晚螢嗓音幹啞，像吞了一把沙子。
“全滾出去！”
宮女們連滾帶爬地退下。
偌大的寢宮，空蕩蕩的。
隻剩下幾根兒臂粗的紅燭在燃燒。
光影打在牆上，像張牙舞爪的鬼影。
薑晚螢跌坐在床榻邊。
她覺得冷。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南楚十萬大軍的鐵蹄，就像踩在她的心臟上。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那個紫銅火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火盆裡是冷的。
裡麵隻剩下一些劣質的黑炭渣。
她突然想起來。
以前這裡的火盆，從來都不會熄滅。
裡麵燒的，是謝玄衣專門讓人去西山挖的硬木炭。
他自己動手，加了些奇奇怪怪的粉末進去。
叫什麼“無煙炭”。
燒起來沒有一點煙氣，隻有一股淡淡的鬆木香。
能暖和一整夜。
現在謝玄衣不在了。
內務府那幫太監，又換回了這種冒黑煙的破炭。
還因為國庫空虛，連這種破炭都供不上了。
薑晚螢縮回手，指尖都在發抖。
她擡頭，看向大殿正中央那座六開的紫檀木落地屏風。
屏風的右下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修補痕跡。
那是三年前，叛軍打到京城腳下。
她嚇得在殿裡亂砸東西，不小心砸壞的。
謝玄衣渾身是血地從城牆上下來。
沒去包紮傷口，先拿了塊木頭，親手一點點把屏風刻好補上。
他還說：“砸壞了還得花錢買。大離窮，省著點砸。”
那時候她是怎麼回的？
她覺得謝玄衣粗鄙，不懂帝王之氣，連個破屏風都要計較。
而蘇慕白會在扇子上題詩，說“千金散盡還復來”。
薑晚螢閉上眼睛。
眼淚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流下來，砸在手背上。
滾燙。
她太蠢了。
她把一個精打細算、拿命護著她的男人，當成了粗鄙的武夫。
把一個隻會寫酸詩、連三萬精兵都能一夜送光的廢物，當成了治國良相。
她走到桌邊，抓起那個青瓷茶壺。
想倒杯茶壓壓驚。
倒出來的是半杯涼水。
她平時喝的安神茶，是謝玄衣配的。
裡麵加了些什麼草根樹皮，苦得要命，但喝完就能睡個好覺。
謝玄衣走後。
蘇慕白讓人換了江南最貴的龍井，說那才配得上女帝的身份。
結果她喝了半個月的龍井，夜夜失眠。
到處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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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富麗堂皇的大離皇宮，每一個角落，都有謝玄衣留下的痕跡。
沒有他，這座宮殿就像一座冰冷的墳墓。
薑晚螢抱住自己的肩膀。
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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