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堂大笑在“迎客居”大堂裡來回激蕩。
酒碗碰撞的脆響。
桌子被拍得震天響。
那些紅著臉、咧著嘴的北涼百姓，笑得前仰後合。
這陣笑聲，就像一盆混著冰碴子的髒水。
兜頭澆在薑晚螢的身上。
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闆。
她坐在偏僻的角落裡。
鬥笠壓得死死的，白紗垂在麵前，擋住了她已經扭曲的臉。
她渾身都在發抖。
那種細碎的、無法控製的戰慄，連帶著她坐著的長條闆凳都在微微發晃。
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
粗糙的麻布衣裳被她掐出了深深的褶皺。
“瞎婆娘……”
“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
“活該大離亡國……”
這些尖銳刺耳的辭彙。
像一把把生鏽的鐵銼子，在她最敏感、最高傲的帝王自尊上反覆拉扯。
薑晚螢覺得喘不過氣。
胸口像壓了一塊燒紅的千斤巨石。
每呼吸一次，都帶著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疼痛。
她透過那層礙事的白紗，看著周圍那些狂歡的人。
看著那個瞎子說書人得意洋洋的嘴臉。
羞辱。
前所未有的、把她剝光了扔在大街上讓人指指點點的羞辱。
她是大離的女帝。
是自詡受命於天、應該被萬民敬仰的九五之尊。
現在，她卻躲在敵國的酒館角落裡。
像隻過街老鼠一樣，聽著這群“蠻夷”把她當成全天下的笑柄。
最讓她心如刀絞的，不是這些謾罵。
而是她根本無法反駁。
因為瞎子說的，全是對的。
她看著旁邊一桌幾個穿著新棉衣的挑夫。
他們正大口啃著肉包子，用剛發的新紙幣結賬。
談論著明天去城外高爐工廠上工能賺多少錢。
這些繁榮。
這些百姓對朝廷死心塌地的愛戴。
還有那支能用天雷炸碎敵人的無敵軍隊。
本來。
全都是屬於她大離的啊！
如果那本《隨筆日記》裡的良策，她沒有當成垃圾扔掉。
如果她沒有為了蘇慕白那個抄襲的草包，去搶謝玄衣的兵權。
如果現在坐在太極殿龍椅旁邊嗑瓜子的，是謝玄衣。
那今天被說書人誇上天、被百姓歌功頌德的神仙。
就是大離的鎮國武侯。
而她薑晚螢，就是開創萬世太平的千古一帝！
項崑崙算什麼？
南楚的十萬水軍算什麼？
隻要謝玄衣在大離。
隻要火炮架在青龍關的城頭。
南楚大軍連江麵都過不來，就會被炸成餵魚的碎肉。
可是沒有如果。
是她自己，親手毀了這一切。
她親手拔斷了大離的承重柱。
親手把那個能給她帶來盛世的男人，逼出了家門。
像推垃圾一樣，把他推到了澹臺梵音那個死對頭的懷裡。
現在。
北涼踩著大離的屍骨。
踩著大離曾經的底蘊和她丟掉的神明，正在瘋狂崛起。
而大離，卻要在南楚的鐵蹄下亡國滅種。
“我的錯……”
薑晚螢咬著嘴唇，牙齒深陷進肉裡。
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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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我一個人的錯。”
極度的懊悔。
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咬進了她的五臟六腑。
痛得她五官扭曲，眼淚混著血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雙手死死抓住麵前那張油膩的木桌邊緣。
指甲摳進了木頭的縫隙裡。
木刺紮進指尖，她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不能再在這裡坐下去了。
每一秒鐘的笑聲，都在淩遲她的靈魂。
她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了。
她必須馬上找到他。
必須見他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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