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淩默了默。
顧雲台就坐在她對麵，與她隔著一張榆木桌案的距離，以詢問晚飯吃了什麼的閒話口吻，問她是不是要殺人。
民間戲言小侯爺殺人，跟他每日早晚都要練武一樣，稀鬆平常。
出身武將世家的人，都這麼虎麼。
於淩不止一次聽逢喜誇他身手俊得很，打人像拍個蒼蠅似的，常常是一招製敵，比如一腳踹飛杜明峰，比如能順順當當，走過安平山的斷崖裂縫。
此刻，這人肩線平齊，脊背挺直，哪怕就一條窄窄的條凳，也被他坐得端出太師椅的派頭，整個人像一株筆直的青鬆，穩穩紮在條凳上。
武人骨架峻拔英挺，麵容卻相當俊美。
下頜到脖頸處像繃了一根看不見的筋，拉出利落分明的線條，將將好地立出舒朗俊俏的輪廓，多一分累贅，少一寸不美。
讚他一句麵如冠玉，也不為過。
作房裡隻有粗瓷杯，杯裡是淡而無味的清水，他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抿，麵上倒是未見半分嫌棄。
捧杯的手掌很寬，手指修長，皮肉卻很薄，能清晰看見薄皮下隱隱綽綽的青色血管，映在白皙的膚色上，跳動間充滿了力量。
不愧是武將出身，這隻手很好看，也很危險。這一刻可以悠閒喝水，下一刻就能隨意殺人。
於淩目光定在他拇指的黃玉扳指上。
那隻她親手雕琢的斂翅雄鷹，此刻轉得正正好對著她，在燭火的搖曳下，眯著一隻凶凶的眼，像是睡得半夢半醒，傻愣愣地瞪著她。
冬夜少了蟲鳴和花香，四下安靜得能聽到對麵男子咽水的聲音。
見於淩出神地盯著自己的手不說話，顧雲台垂眸看了眼，隨即攤開手掌，伸到她麵前，戲言道：“是覺得我的手好看，還是看我喝水的樣子，看入迷了？”
於淩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
顧雲台笑意悶在喉間，炫耀般再次抿了一口白水。
於淩抓住他咽水的時機，突然開口：“小侯爺不怕我在水裡下毒嗎？”
顧雲台頓了頓。
對上於淩挑釁的目光，顧雲台一仰頭，將杯裡的白水一飲而儘，而後將杯底呈在她麵前，迎戰般揚唇一笑。
“我說這水這麼甜，原來是被你下了毒。”
於淩壓下悻悻然。
自中秋那日後，顧雲台好似換了個方式與她相處，從前他們是刀劍對峙，如今她一不留神，這人竟然從對立麵，溜到了她身邊，跟她並肩一起出刀。
防不勝防。
但凡他能滲透的邊角縫隙，顧雲台是一點都不放過。
“小侯爺入夜還來找我，就是來討一杯毒水喝？”於淩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這人對她既是守著禮數，又像是不顧男女大防，比如他說來就來，哪怕夜裡單獨見麵也不避嫌，一副好像真的跟她結成殺人同盟似的，還要半夜偷偷摸摸地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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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台聽出於淩話裡刻意提醒的入夜二字，這是要他注意分寸，跟他把楚河漢界畫得又寬又明，生怕他越過半寸。
才過去一個月，這姑娘就把上回的事撇得乾乾淨淨。
不但關上門，還順手洗了把地。
作房裡融著暖意，於淩的聲音卻清清冷冷的，像是在燒得旺旺的炭火上，隨手灑了幾滴水，熱意中撲麵一點涼。
有點燙，有點涼，但還能接受。
“我本是白日來尋你，碰巧看到林家人給你送東西，怕給你招來非議，我就沒現身，才會這時候來。”
顧雲台指尖敲擊著黑黢黢的廢料。
“要不也不能發現，你又在謀劃新的事，殺人也不叫我，我還以為咱倆已經是同盟了。”
他微微傾身，試探問：“你怎會認識林大人？”
見於淩眯眼，目光陡然轉冷，他忙補了一句解釋：“刑衛司掌監察百官之責，京中大大小小官員的履曆，大多過過我的手，認出林大人是我職責所在，不需要刻意查，也並未監視你。”
實則他也有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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