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銳挨了三十五杖，被打得皮開肉綻，當夜就發起了高熱。
他好像被拖進一個黏稠腥臭、黑不見光的旋渦裡，這裡有無數的人影——
有與他一同乞討多年的孩童，有被他一拳打中太陽穴暴斃的乞丐頭，有被他折磨虐死的犯人，也有被他馬蹄踐踏慘死的老人，還有被他一時興起玩壞的粉頭...
人影綽綽，密密麻麻，來來往往，一直在他身邊打轉，個個用布滿血絲的白眼珠，死死盯著他。
“小狗子，你今日又沒討到錢，不準吃飯，滾出去。”
“小狗子，你瘦得像一條死狗，光吃不長肉，浪費我好容易要來的肉饅頭，以後一天隻準你吃一個。”
“小狗哥，我好像看到我娘來接我了...”
“銳爺，您放過我吧...銳爺，我阿爹年紀大了，還要我養活啊...”
“杜銳，你以為杜明峰賞你個名字，你就真成了勳貴世家的杜家人了嗎？你就是個乞兒，就是條狗！別忘了你的出身，你一天做狗，一輩子都是狗——”
伸手不見五指中，一道金色的流星飛速劃過，帶著對未來美好的憧憬，對吃飽穿暖的向往，對準黑暗狠狠劈下。
一棍，又一棍——
隻要劈開這片黑暗，他就能迎來光明，他的命運就能改寫。
他再也不是人人可欺、乞討為生的小狗子，他是杜明峰的人，是大名鼎鼎的刑衛司鎮撫使——杜銳。
杜銳猛地睜眼，如惡狗搶食的眼中，爆出一陣狠戾的光。
“啊——”
杜銳發現自己正趴在床榻上，稍一動彈，渾身上下鑽心地疼，屁股到大腿根仿佛被烈火燎過，滾燙熱辣。
“銳兒，你醒了。”熟悉的、低沉的男子聲，自頭頂傳來。
杜銳勉力抬眼：“杜...杜爺。”
他喉頭哽咽：“是我不懂事，連累爺了。”
今日若不是杜明峰及時趕到，五十杖真會要了他的命。顧雲台特意挑了他的人來行刑，還讓顧九盯著，他想換成自己的人手都不行。
好在他事先服用了護心丹，饒是這樣，他也被打得去了半條命。
杜明峰伸手替他蓋好滑下的薄絲被：“太醫來看過，好在沒有傷到骨頭，隻是皮肉傷。但半月內你不能下床，務必好好將養，免得落下病根。”
“下個月就是校武大比，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好起來。我這有太後賜的玉紅膏，治愈外傷最好不過，我吩咐人每日給你換藥。”
杜銳眼淚不自覺淌下：“杜爺，您對銳兒真好。若沒有您，我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是我一時大意，被顧雲台抓到把柄。”他艱難地想起身叩首，無奈隻要一動，渾身就跟肉碎了一般，疼得他直哆嗦。
“別動，好好躺著。”
杜明峰目光略有責備：“我一早說了，別去惹顧雲台，你卻滿不在乎。銳兒，你眼下該把心思放到下月的校武大比上。教了你這麼多年，若你能一舉奪魁，連升兩級做同知不是問題。如今半月內都不能習武，真是得不償失。”
杜銳艱難抬手抹淚，咬牙切齒。
“沒想到廖小毛這個蠢貨如此不濟，更沒料到一個商戶竟如此刺頭，讓我栽這麼大跟頭。”
杜明峰單手執起茶盅蓋，一下一下刮著茶沫子：“顧雲台，怎會莫名出現在那兒？玉瓦胡同是個不起眼的小胡同，也沒聽說顧雲台好骨董。”
杜銳不自覺攥緊絲被一角，上等湖絲被他攥得皺巴如亂糟糟的人生：“爺，我覺得，顧雲台跟那個小賤人，定是一早就認識。”
“我留意顧雲台進鋪後，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個小賤人。後來他又連看了好幾眼，那眼神不對勁，像是...像是很在乎小賤人。”
“我教過你，別整日張口閉口賤人，這等市井粗俗之舉有失你的身份。”杜明峰蹙眉看著他：“那姑娘生得很好？”
杜銳微微別開眼：“很不錯，是個男人見了都會心動的臉，身段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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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峰一聲嗤笑：“銳兒，顧雲台可不是貪圖女色之徒，這麼多年，你可曾聽說他有過什麼風流韻事？”
杜銳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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