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青瓷花瓶,接了半瓶清水,然後站在茶幾前,一枝一枝地將百合插入瓶中。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她調整著每一枝花的高度和角度,讓花朵錯落有致地舒展開來,又退後半步看了看整體效果,再上前微調了一朵花的朝向。她擺弄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手指上還沾著幾滴清涼的水珠。
她給他倒了杯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開來,散發出清雅的豆香。她在林牧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了他放在茶幾上的那個小禮盒上——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係著銀色的絲帶,在日光燈下泛著低調而華美的光澤。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像是有隻蝴蝶在胸腔裡撲騰著翅膀,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肋骨。
“來就來嘛,還帶什麼禮物。”她嘴上客氣著,目光卻無法從那個禮盒上移開。她心裡在猜測那裡麵裝著什麼——香水?絲巾?還是別的什麼?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指腹感受著瓷器溫潤的觸感,心裡的期待像是一顆被慢慢吹大的氣球。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覺得適合柳姨,就買了。”林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柳姨打開看看?不喜歡的話還可以去換。”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起了那個禮盒。她的指尖觸到絲絨表麵時,有一瞬間的顫抖——那種觸感柔軟而細膩,像是一層薄薄的絨毛拂過她的指腹。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銀色的絲帶,絲帶在她的手指間滑落,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然後她打開絲絨盒蓋,看到了裡麵的東西。
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盒子裡躺著一條珍珠項鏈。
每一顆珍珠都圓潤飽滿,色澤溫潤如月光,大小均勻得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過,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有一團溫柔的光被封印在了每一顆珍珠的內部。項鏈的搭扣是銀質的,雕刻成一朵小巧的蘭花形狀——和她旗袍上繡的那朵白玉蘭一模一樣,花瓣層疊舒展,花蕊精細入微,仿佛一陣風吹來就會輕輕顫動。一顆顆珍珠排列整齊,像是被時光精心挑選過的淚滴,安靜地躺在黑色的絲絨襯布上,散發著溫潤而高貴的光芒。
但真正讓她僵住的,不是這條項鏈的精致程度,而是它的款式。
她認得這個款式。
那是她亡夫蘇建明在他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那天送給她的禮物。一模一樣的設計——同樣的珍珠大小,同樣的排列方式,同樣的銀質蘭花搭扣。那條項鏈在她丈夫去世後的第二年,因為一次搬家不慎遺失了。她記得那天她翻遍了所有的箱子和抽屜,把整個家都找了一遍,最後癱坐在地上,對著空蕩蕩的首飾盒哭了很久。她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為此傷心了好幾個月。她甚至夢到過那條項鏈好幾次——夢裡它靜靜地躺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等著她去發現,珍珠的光澤在黑暗中微微閃爍,可她每次伸手去夠,快要碰到的時候,夢就醒了。
而現在,它就躺在她的掌心裡。
“我聽老爺子說過您和叔叔的事。”林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段珍貴的記憶,生怕用力過猛就會把它打碎,“他說叔叔當年送過您一條珍珠項鏈,您特別喜歡,後來不小心弄丟了。我正好認識一個老工匠,擅長做複古款式的珠寶,就托他照著當年的樣子重新做了一條。希望沒有冒昧。”
柳如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圓潤的珍珠,指尖微微顫抖著,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神聖的東西。珍珠的表麵光滑而溫潤,在她的指腹下傳遞著一種熟悉的、久違的溫度。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那抹紅從眼角開始蔓延,迅速染遍了整個眼眶,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越聚越多,最終承載不住重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絲絨盒子的邊緣,在深藍色的絨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抬起頭,看著林牧。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想說“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想說“你知道這條項鏈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想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誤會”,想說“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怕我會控製不住自己”——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化作一團酸澀的氣流,梗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她隻是看著他,眼淚不停地往下掉,無聲地,一串接一串,像是積壓了多年的閘門終於被打開了一道縫隙,所有的委屈、思念、孤獨和感動都化作了淚水,奔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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