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儘頭,站在蘇雨薇的房門外,聽上幾秒鐘。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想確認女兒真的在房間裡安然入睡,也許是出於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複雜的心理。門縫裡從來都是安靜的,沒有聲音,沒有光亮,隻有均勻的呼吸聲透過門板隱隱傳來。她會站上幾秒鐘,然後轉身,無聲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直到天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蘇雨薇和柳如煙母女二人,在同一棟房子裡,各自守護著自己的秘密,在同一個屋簷下過著雙重的生活。她們在早餐桌上相遇時會互相問候一聲“昨晚睡得好嗎”,語氣溫和而禮貌;在走廊裡擦肩而過時會點頭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在客廳裡一起看電視時會偶爾討論一下劇情,交換幾句不鹹不淡的點評。她們的對話一如既往地客氣——但她們都沒有直視對方的眼睛。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某種不自覺的、下意識的閃躲。她們的目光會在交彙的前一秒輕輕錯開,落在對方的肩膀上、耳垂上、身後的牆壁上,就是不落在瞳孔裡。那種感覺,像是兩個人站在同一麵鏡子的兩側,都能看到鏡中的自己,卻看不到鏡子那一邊的人。
那個男人的名字,像是一根無形的線,將她們悄悄地、隱秘地連接在了一起,隻是她們都還不知道。她們都不知道對方心裡藏著什麼。她們也不知道,那個讓她們各自心跳加速、夜不能寐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她們的沉默不是因為心虛——至少不隻是因為心虛——而是因為某種她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妙的默契:她們都知道自己心中有愧,所以都不好意思過多地審視對方。仿佛一旦開始審視對方,就會不可避免地開始審視自己,而那麵鏡子裡的景象,她們都還沒有勇氣直視。
而葉青雲,一如既往地什麼都不知道。
他依然每天早起熬粥,小米粥的香氣準時在清晨六點半飄滿整個廚房;依然在研究新的菜譜,手機裡收藏了十幾個美食博主的賬號,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調味比例和火候要點;依然在蘇雨薇晚歸時把飯菜熱好放進保溫箱裡,用保鮮膜封好,貼上一張便簽寫上菜名。他甚至還在陽台上種了幾盆薄荷和紫蘇,用白色的陶盆裝著,放在陽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澆水、修剪,說是夏天可以用來泡茶喝,清涼解暑。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滿足的、安心的神情,仿佛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而他對此毫無怨言。
有一天傍晚,蘇雨薇難得準時回家吃飯。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天邊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蘇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筆直,麵前放著一盅他最愛的老火靚湯;柳如煙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素雅的藕荷色開衫,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鬆散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蘇雨薇和葉青雲坐在對麵,蘇雨薇換了一身家居服,卸了妝,素淨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出一種不同於平日的柔和。桌上的菜很豐盛——清蒸鱸魚,魚身上鋪著細切的蔥薑絲,淋了滾油,滋滋作響;蒜蓉西蘭花,碧綠鮮嫩,蒜香撲鼻;蓮藕排骨湯,湯色濃鬱,藕塊燉得粉糯綿軟;還有一碟葉青雲新學的涼拌木耳,加了香菜、蒜末和小米辣,紅綠相間,看著就有食欲。
吃到一半的時候,葉青雲忽然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的手指在發間穿梭了一下,然後放下來,在桌麵上交握在一起,像是一個即將宣布什麼事情的孩子:“那個……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說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蘇老爺子放下了手中的湯勺,柳如煙停下了夾菜的動作,蘇雨薇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看著他等待下文。
“我報了一個烹飪進修班。”他說,臉上帶著一種孩子般的興奮,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藏著一顆星星,“每周二周四晚上上課,學三個月。教的是川菜和粵菜,還有一些糕點的做法。我想多學幾道菜,以後可以做更多花樣給大家吃。”
蘇老爺子點了點頭,蒼老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表示讚許:“好學是好事,活到老學到老嘛。”柳如煙微笑著說了句“挺好的”,語氣溫和而鼓勵。蘇雨薇沉默了兩秒,筷子懸在半空中,然後她說:“那你自己注意時間安排,別太累了。來回路上也要小心。”
葉青雲連忙擺手,動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把她的擔心全部揮走:“不累不累,我喜歡做菜,一點都不累。而且那個學校離家不遠,騎車十幾分鐘就到了,很方便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快樂。那種快樂沒有任何雜質,沒有期待回報的算計,沒有“我付出了這麼多你總該看到吧”的隱含訴求——它就是單純的、乾淨的、因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感到的快樂。那種快樂讓蘇雨薇的筷子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夾著的那塊魚肉懸在碗沿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然後她低下頭,把魚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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