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看著視頻裡母親慈祥的臉——老人正對著鏡頭微笑,還不知道女兒經曆了什麼——又看看手裡那張帶著體溫的銀行卡,黑色的卡麵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燙。她的膝蓋一軟,就那麼跪在了台階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卻感覺不到疼。她把龍王殿的所有情報——包括各處分舵的兵力部署、長老們的私產藏匿點、暗樁名單、甚至各位長老私下和境外勢力勾結的證據,一字不落地全交了出來。她說了很久,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東西全部傾倒出來。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吃人的龍王殿了。
護法陳烈的死,林牧也早有預料。原著裡陳烈本就會被二長老派去送死——他跟著葉青雲多年,是從龍王年輕時就在身邊的人,忠心耿耿,是大長老的忠實支持者。二長老早就想除掉他,隻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借口。這次借著追查“內鬼”的名義,把他派去了黑龍會的地盤,給的兵力不足三分之一,裝備也是最差的,擺明了是讓他去送死。林牧提前安排了裴霜華去接應,在必經之路上埋伏了人手,可陳烈性子烈,寧可站著死不願跪著生。裴霜華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殺穿了半條街,渾身浴血,刀都砍卷了刃。她喊他撤退,喊了好幾次,陳烈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說“替我照顧好老婆孩子”,然後轉身又殺了回去,最終死在亂刀之下。林牧沒費力氣勸他——他了解陳烈的性格,知道這種人勸不動,但他讓人把陳烈的妻兒接到了蘇家安排的房子裡,一套三室兩廳的新房,家具家電齊全,又給了五十萬安家費,還給孩子聯係了江城最好的私立學校,學費全免。原著裡陳烈死後的撫恤金被二長老貪了九成,老婆孩子流落街頭,連租房的錢都沒有,最後孩子輟學,妻子去工廠打工累垮了身體。現在林牧把這一幕提前改寫,整個龍王殿的基層弟子都看在眼裡。
“陳烈妻子昨天來謝我,說孩子今天就能去上學了。孩子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背著新書包在客廳裡轉圈。”裴霜華把整理好的暗樁名單放在林牧桌上,紙張的邊緣有些發皺,是被她攥過的痕跡。她的指尖還沾著剛才給陳烈上墳帶的香灰,灰白色的粉末嵌在指紋的縫隙裡,在燈光下隱隱可見。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但語氣還算平穩,“底下的人都在傳,跟著龍王殿是送死,死了連棺材錢都沒有;跟著林副總是活路,活著能吃飽飯,死了也有人管後事。老四剛才傳消息,說他手裡管的五百個弟兄,願意跟著我們走的有四百七十二個。剩下的二十八個,有的是家裡人在長老院手裡做人質,有的是還在猶豫,但老四說再給他幾天時間,他能把那些人也都說動。”
裴霜華的眼淚“唰”就下來了。那淚水來得又快又猛,她根本來不及忍,就這麼當著林牧的麵哭了出來,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聚集成滴,然後啪嗒啪嗒地落在桌麵的文件上,把紙張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她跟了龍王殿八年,見過太多兄弟死了連撫恤金都拿不到——有的死了,家屬去要錢,被二長老的人打出來;有的連屍體都沒人收,扔在荒郊野外喂野狗。她見過太多家屬被趕出門流落街頭,女人抱著孩子在寒風中哭泣,老人跪在龍王殿門口磕頭求一口飯吃,門衛連看都不看一眼。長老院隻會說“為殿捐軀是榮耀”,“犧牲是光榮的”,從沒人像林牧這樣,把活人的日子放在第一位,把死者的家屬當成自己的家人。她攥著林牧的袖口,指甲掐進他胳膊裡,隔著襯衫的布料,掐得他生疼。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這些年她見過的不公,想說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想過反抗,想說謝謝你——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半天隻憋出一句,聲音沙啞而哽咽:“我早知道根爛了……可沒想到爛到這份上。”
“快了。”林牧抽回袖子,動作很輕,沒有掙開她的手指,隻是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然後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淚。他的指腹蹭過她濕潤的臉頰,觸感溫熱而粗糙,“等爛到芯裡,就該倒了。”
越來越多的龍王殿弟子開始離心離德。那些被派去執行必死任務的暗樁——去刺殺敵對勢力的頭目,去炸毀對手的倉庫,去潛入敵方總部竊取情報——十有八九都被林牧的人半路截了下來。他們在執行任務的途中被“劫走”,然後被安排到蘇氏的安保部門、物流部門、甚至秦疏影的甜品店的庫房裡。他們拿著雙倍的工資,住著乾淨的宿舍,宿舍裡有空調和熱水器,食堂一日三餐管飽,家屬有人照顧,生病有人掏錢,逢年過節還有紅包。他們再也不用擔心哪天出任務死了,老婆孩子被趕出門,流落街頭無人問津。連龍王殿的守衛,那些站在門口站崗的底層弟子,都開始私下傳“跟著林副總,才有活路”,每晚換崗的時候,總有幾個弟兄偷偷往蘇家的方向望,像是在看一個遙遠的、但真實存在的希望。
大長老和二長老還在議事廳裡對罵,拍著桌子說對方是“逆賊”,要“清理門戶”,要為龍王殿“肅清奸佞”。他們的聲音從議事廳裡傳出來,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卻沒人注意到,殿裡的柱子早就空了——那些曾經支撐著這座大廈的基石,那些曾經為龍王殿賣命的弟子,那些曾經把龍王殿當成信仰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風一吹,整座大殿就晃,屋頂的瓦片發出咯咯的響聲,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他們還在爭誰該當下一任龍王,還在爭那點軍費和撫恤金,還在為各自的小算盤勾心鬥角,卻不知道,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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