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完全陌生的結構，輔音堆疊得像碎石滾動。他聽不懂具體的詞意，但他聽得懂語氣。那不是閑聊，不是問候，是指令。
一條儘力捕捉著音節之間的空隙——他聽見了"東京"這個音，那個詞被女人用一種奇怪的、捲舌的方式念出來，但發音輪廓足夠清晰，和日語裡的"東京"太接近了，不可能聽錯。接著是"集合"，或者類似"匯合"的語義，因為女人的右手在說這個詞的時候做了個五指收攏的手勢。然後她說了另一個詞，語速很快，但一條的直覺告訴他——那是"線索"或"痕跡"的意思，因為這個詞的尾音上揚，像在問"找到了嗎"。
白衣男人再次點頭，這次幅度稍大了一點。他張開嘴說了幾個字，聲音低沉，一條隻能聽見模糊的震動，像鼓皮被輕敲了一下。但女人似乎滿意了，她垂下右手，搭在男人的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確認一件容器已經封好了口。一條的呼吸收緊，掌心貼在冰冷的水泥柱上，指節微微彎曲。他看見了——男人的肩頭被女人拍過之後，外套的布料上留下了一抹極淡的灰綠色痕跡，像落了一小片花粉。
他不能再等了。這幫"人"提到東京，提到集合，提到尋找線索——和目標未知生命體有關，而且古朗基"族群"的規模可能遠不止已知的七個。一條把手探向腰間的配槍，動作極慢極輕，生怕布料摩擦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被放大。他的指尖觸到了槍柄的防滑紋路，微微扣緊，準備將槍從快拔套中抽出——
"叮鈴鈴——"
手機響了。口袋裡那塊老式翻蓋機驟然震動起來，鈴聲響亮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口銅鐘。在廠房巨碩的靜默中，那聲音被牆壁反覆反射，放大成一個刺耳的、無法忽視的金屬嚎叫。
一條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見女人的肩膀頓住了，那個白衣男人的頭從極慢的速度開始擡起。然後一陣風——真正的風，而不是空氣的流動——從側麵卷過來，一條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按滅，一道白色的影已經出現在他身側不到半米的地方。快得不像移動，像被剪輯過的畫麵跳幀。白衣男人單臂橫出，前臂的肌肉隔著絲質衣料綳出硬朗的稜線，小臂內側卡住一條的喉結下方，將他整個人釘在水泥柱上。力道精準，沒有傷到氣管，但血壓被瞬間壓住，一條的視野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灰色噪點。
他看清了那張臉。年輕，五官端正到了近乎寡淡的程度，眼珠是一種極淺的灰褐色，像積了一層薄灰的玻璃珠。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他就那樣夾著一條的喉嚨，像夾著一件不小心撞上來的雜物，轉頭望向女人，等待下一步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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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站在原地，沒有轉身。她用那種黏滯的、帶著尾音的語調說了一句話。一條的耳膜因為頸動脈受壓開始嗡嗡作響，他隻來得及分辨出幾個零散的音節——像是"浪費"、"沒必要"和"離開"的某種變體。然後女人擡起一隻手，朝廠房更深處隨意揮了揮，像驅散一隻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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