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葉伯爵簽完那份礦石貿易意向書沒幾天，黑石山穀瞭望塔上的銅鑼又被大黃敲響了。
商道上駛來一輛極樸素極低調極不起眼的灰篷馬車，沒有族徽，沒有護衛隊，連趕車的馬都瘦得肋骨分明。
車廂門推開，下來一個穿著褪色藍布長袍、戴單片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埃德溫——莫爾頓商行總部首席法務官——從馬車上跳下來，沒有像上次那樣帶著整支法務團隊，隻拎了一個舊得起了毛邊的文件箱。
林歌正好從食堂端著一碟蜜漬烤土豆走出來，看到他獨自一人，把碟子往老戈手裡一塞，整了整圍裙領口。
“埃德溫先生，上次你帶了幾十個護衛和一整個法務團隊來跟我談礦脈開採權，這次怎麼一個人來了？你們總部不怕我把你綁去礦場當實習礦工？”
“怕。所以這次我不是來談合同條款的。我是來——考察。
總部派我來核實一件事——為什麼我們商行派駐在你們領地的所有僱員，包括從教團叛逃的降兵和三個蹲過賢者庭院的黑市傭兵，都在季度反饋表上寫了同一句評語：‘食堂的飯很好吃，不想回去了。’”
埃德溫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鏡片上反射出食堂屋頂那塊被小風擦得鋥亮的招牌。
“那是真的。你上次帶來的護衛隊裡有個年輕法務助理，吃了老戈的冰霜小調之後問我能不能把勞務派遣合同續簽十年。我說不行——合同期限不能超過員工預期壽命。”
埃德溫極專業極冷靜的表情在林歌說出“預期壽命”四個字時極輕微極短暫地裂了一道縫。
他跟著林歌穿過魚塘邊那條被老魚新挖的引水渠，看到正在教小不點用尾巴畫正字的大黃，看到蹲在溫房門口削土豆的艾德蒙·金葉——金葉伯爵府的前少爺穿著一身沾滿土豆汁的粗麻布工作服，正用極認真的語氣對旁邊的北北說
“這批土豆皮比昨天削得薄了”——然後他的法務官職業素養告訴他必須問清楚一件事。
“那個削土豆的年輕人——是金葉伯爵的兒子？”
“對。教皇親自判的，三年勞改，在我這兒削土豆。他爸昨天剛簽了訂購好幾十把深淵魔鐵新合金短劍的意向書，現在坐在食堂角落那個剛換上銅牌的專屬座位上吃冰霜小調。你要不要也來一份？不辣版，和教皇同款。”
埃德溫把手裡的文件箱放在魚塘邊的石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上次來黑石山穀簽礦脈開採權協議時，金葉少爺還在聖城貴族議會裡擔任候補議員。
現在那位候補議員的父親正坐在食堂角落裡用銅勺子舀冰霜小調，而他本人蹲在溫房門口削土豆，削壞的損耗率從三成降到了兩成半。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今天不打開文件箱，先把這碟冰霜小調吃完。
但他還沒來得及走進食堂，就被一聲極響亮極粗糙極不耐煩的怒吼震得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穿藍布長袍那個！是不是新來的？圍裙都不穿就想進後廚？”
一個身材極魁梧極壯碩極有壓迫感的食堂大媽從後廚門口大步走出來，手裡握著比老戈那口深淵魔鐵鍋還大一圈的鐵勺，圍裙上綉著“食堂重地，禁止打嗝”八個字——那是小魚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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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揪住埃德溫的袖口，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拽了個踉蹌，單片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我——我是莫爾頓商行總部首席法務官埃德溫，我不是新來的——”
“法務官？法務官就不用穿圍裙了？你進老子的後廚就得守老子的規矩！先把那筐土豆搬進來，然後洗手，係圍裙——圍裙在門後麵掛著，自己拿！搬完土豆去幫艾德蒙削蘿蔔，他今天一個人削兩筐忙不過來！你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我不怪你，但進了這個廚房就得幹活！領主來了也得先搬完土豆再吃飯！”
大媽鐵勺一指牆角那筐堆得冒尖的土豆，唾沫星子噴在埃德溫的金絲邊眼鏡上，鏡片上全是極細極密極均勻的小水珠。
林歌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老戈剛遞來的苔蘚濃湯，用極平靜但分明壓不住笑意的語氣對埃德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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