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
袁枚在來信中說，他受夠了官場上的那些繁文縟節，外放做知縣的一年，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他既不耐煩當牛做馬孝敬上司，也無意為人爪牙盤剝百姓，思來想去之下，倒不如效仿靖節先生歸園田居，閒雲野鶴瀟灑一生。
他是個乾脆的人，念頭一起，立馬付諸實施。等裴琅收到信件時，他早已一路走馬觀花翩然到家了。
裴琅哭笑不得，袁枚這性情真叫人不知該說他些什麼好。他羨慕他的自在，又敬佩他的灑脫。隻是他如今業已成家，不比當年，這一辭官而去，叫一家老小跟著他吃什麼呢？
他將自己的擔憂寫進了給袁枚的回信裡。
寫著寫著，他便忍不住想到了自己。這些年他一直靠給人作畫謀生，雖則收入不菲，可架不住開銷更大。畫紙顏料這些都屬必須的消耗品，他日常用的又多，那些收入隻夠勉強維持日常開銷，根本存不下錢來。特別是為了測繪NSQD的海岸線，他和卿卿無數次地出海、標記、繪製，已經掏空了全部的積蓄。
但他必須這麼做。
摸著成書上記載的DYD、黃岩島等等島嶼的明確坐標和地形圖，他覺得無論多大的付出都是值得，有了這些，後人才能理直氣壯地說一句：南海某地自古以來便是我中國領土。且再不會有糾紛。
因為，有鐵證。
他的畫筆，便是記錄這一切的鐵證。
這些證據，比他的存在本身更有價值。所以他必須畫，哪怕畫到傾家蕩產也要畫，他要一筆一筆地記錄下這個時代，記錄下他雙眼看到的一切，留給後世。
古有杜工部以史實入詩，人稱“詩史”，那他又何嘗不能以史實入畫，做一個“畫史”？
攸同曾疑惑地問他為什麼要給街頭蓬頭垢麵的流浪人作畫，他們又出不起潤筆費，還要倒貼許多顏料錢。裴琅當時笑眯眯地告訴他：“以後你就知道了。”
作為這個龐大的社會畫卷的一角，他們的存在便是價值本身。攸同如今還小不理解，等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雙卿便是那個理解他的人。
為了支持這項事業，連莊先生送她的壓箱底的嫁妝銀子都被她買成了畫具。那一筆筆線條、一張張畫稿裡融進去的心血，有裴琅一分，便有她一分。
裴琅深覺對不住她，如何賺到更多的錢，便成了擺在他麵前的頭號難題。所以一看到袁枚辭官，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他日後要如何養家糊口，實在是屬於推己及人了。
在他正為開源煩惱的時候，於敏惠也在讀完於枋的來信後犯起了愁來。
她父親在信上說，祖父今年身子益發不好了，對她甚是思念，日日都要念叨她的名字，問她何時才能回來，叫他老人家再見上一麵。
於敏惠讀到這裡雙目含淚，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立即飛到祖父身邊。可定安城距離金壇縣太遠，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載，她若走了，兩個孩子該怎麼辦？
且如今世道並非絕對太平，她一個女子不好孤身上路，該由誰護送她呢？衙門裡的差役們可靠麼？
等裴琿忙完公務回來，她立刻便將這些與他說了。裴琿聽後稍作思量，道：“孩子們有我，你不必擔心。我待會兒同阿琅商量一下，看他可願陪你走一趟。一別多年，也該回家看看老大人了。”
如果不是他還有公職走不成，他就親自陪惠惠回去了。家呀……他也有許多年不曾回去看看了。
於敏惠看著他鬢邊因常年操勞染上的風霜，心疼道：“你也不要太拚命了，朝廷又不會知道。”
便是知道了，也不會嘉獎。她心道，何苦把自己累成這樣。
裴琿聽後笑道：“惠惠，你覺得我是在為朝廷拚命？”
在於敏惠驚疑的目光中，他輕聲道：“我是在為百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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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他心中早已沒這東西了。朝廷獎不獎他，升不升他，他統統不在乎，他隻想為自己治下的百姓們做點事，好叫他們的日子好過一點。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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