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永遠都是那麼靈巧得恰到好處。
如蜻蜓點水,輕快掠過,不塗痕跡。
這樣的她,對於愛,會真的就一點都“不會”,“不懂”,“不明白”嗎?
楊延宗從前是沒深想過,可此時此刻,這個疑問就自然而然浮上心頭。
有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高人閒雲野鶴,隱於山野,有時候不肯入世,不是因為他不懂,而是因為太了解人世。
不願摻和,不願入俗,情願兩袖逍遙,瀟灑如風。
“不會”的同時,會不會是因為“太會”。
“不懂”的同時,會不會是因為“太懂”。
“不明白”的同時,會不會因為“太明白”。
所以心裡拒絕接觸。
他目光如水,凝視著她,輕輕問她。
蘇瓷眼睫顫了顫。
——要不要這麼敏銳啊大哥,你這樣讓人很難辦啊!
半晌,她笑了下,“我怕。”
她是笑著說的,但摟著膝腿的那隻手,指尖卻不自覺動了動,有一點拘束的味道。
楊延宗莫名有種感覺,她此刻跟他說的,都是真心話,心底最真實的話,這讓他有些緊張,屏息等著。
可等一會兒,她說完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立即追問:“你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他聽到這裡到底是有些急了。
“我怕,”蘇瓷笑了下,手被他拉住了,腳丫子放到榻外頭,輕輕晃著,半晌,她側頭對他說:“怕你有別人啊!”
他頓時急眼了:“我都說過了!我不要別人,也不碰別人的啊!”
蘇瓷笑了下:“可是你要是反悔,我也沒辦法呀。”
楊延宗頓時大急,急死他了,他迫切要說些什麼來證明他自己,可不等他說話,蘇瓷仰頭親了他一下,“別急,別急,我知道。”
這個心急得無以複加地男人頓時安靜下來了,他低頭看著微微笑看著他的女孩,蘇瓷衝他翹了一下唇,把兩腳放回短榻上,用雙手抱住它們,“我不想活得這麼狼狽。”
她垂眸,唇邊的微笑不知不覺收斂起來,輕聲說道。
真壞!她其實不愛剖白心跡的,總覺得這樣太不瀟灑了,也有點狼狽了。
她漸漸不笑了,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姥姥小時候和我說,人活著別那麼較真,不然會很累的。”
姥姥的原話是,人這一輩子,太較真容易過不去。
蘇瓷有一對很好很好爸爸媽媽,在初中以前,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其實他們早已協商分開了,可為了她硬湊,裝好像以前一樣。雖說為了孩子未必對,但他們真的很愛很愛她。
蘇瓷也很配合,她甚至畢業後沒有留在家裡的城市,就是為免他們裝得太辛苦了,直到她過來的二十幾歲,她都沒戳穿這件事。
他們裝著,她也努力配合著,他們互相愛著彼此。
在剛知道的時候沒有勇氣戳破,最後也就這麼一直裝糊塗下去。
在來這裡之後,她甚至偶爾會想,自己沒了,他們會不會輕鬆一點?
反正他們有很多他們喜愛的東西,譬如專業,譬如科研。
在剛知道的時候,蘇瓷是很難受的,幸福美滿的家庭原來隻是一個表象,她沒有勇氣戳破,又覺得萬分難受,在姥姥家偷偷哭。
她還記得,姥姥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額發,那個下午祖孫倆偎依著說了很多的話,最後姥姥告訴她,反正啊,戳破了他們也未必好受。
就別太在意,也別太較真了,人這一輩子啊,太較真容易過不去。
後來漸漸長大,蘇瓷也漸漸品明白這句話。
是的,很對。
蘇瓷就不較真了,及時行樂,讓自己開開心心,人有些該糊塗的時候,就讓它繼續糊塗下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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