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眨了眨眼睛。
一千多年。
對“千”這個數字她有一些概念，但很模糊。村裡最老的人活到六十多就不得了了，一千多年是多少個六十年？她算不出來。
竇寶丫愣愣地坐在沙發裡，聲音有點澀，“所以我再也回不去了嗎？”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有些低落的說：“也對，老太太來找我的時候就說了，一生都不能回去了。”
劉含章在旁邊也不敢吱聲，這分量太重了，她說點什麼都不合適。
寶丫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已經被洗乾淨了，塗了藥，纏了一圈白色的紗布，指甲還是禿的，但已經沒有泥垢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在處理什麼樣的信息——失去父母、失去家園、失去時代，失去她所知道的一切。這不是能用語言安慰的事情，也不是用一碗粥和一件新衣服就能彌補的失去。
劉含章覺得不能讓這種沉默持續時間太久，雖然她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但是她是個大人。
“加油，做個負責的大人！！”她暗暗給自己打氣。
“既然你到了這裡，就有人管你。你有地方住，有飯吃，有衣服穿，有病可以看醫生。你不用擔心會不會餓肚子，也不用擔心會被趕出去。”
寶丫看著她，好像在確認這些話是不是真的。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好，”她說：“那我要做哪些活？”
劉含章一時語塞，她真的很執著這件事情，好像不做活就無法安心在這裡生存下來。
她思忖片刻：“我會考慮這個問題，給我一點時間。”
寶丫用力地點了點頭。
真的有活乾，太好了，可以在陌生的後世生存下去了！
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鋪天蓋地的困倦襲來。寶丫的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剛才還能好好坐著說話呢，這會兒整個人都蔫了，連打了兩個哈欠，眼淚花都打出來了。
“困了？”劉含章問。
寶丫努力把眼睛睜大了一點，搖了搖頭，然後又打了一個更大的哈欠。
“走吧，我帶你去睡覺。”
劉含章把寶丫從沙發上拉起來，牽著寶丫的手往客房走。
這套房子的客房在走廊的儘頭。房間也不算小，中古風的淺色調。
如果偶爾有朋友們來住，還是應該讓客人住得舒服一點。
所以她選了淡黃色的牆麵，配藤編的家具。窗簾是亞麻的，透光不透影，白天拉上以後屋子裡不會全黑，而是一種柔和的、像被過濾過的蜜色的光。
床頭的牆上掛了一幅500塊拚圖，和家裡的所有掛畫拚圖一樣，都是她狀態不好的時候拚的。窗台上擺了一盆春雨，葉子已經抽了半米長，油亮亮的，安安靜靜地垂下來。
一米五的實木單人床，因為夏天，上次顧阿姨來的時候就給換上了棉紗的淺杏色床品。
劉含章掀開被子的一角。
“上去睡覺吧。”
寶丫爬上床，陷進那個軟硬適中的床墊裡。她的頭挨到枕頭的那一刻，整個人像一塊融化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寶丫這輩子沒躺過如此柔軟的東西。她不由自主地把臉在上麵蹭了一下。涼涼的，帶著一股乾淨的花草味。
“睡吧。睡醒了吃晚飯。”
寶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就睡著了。
劉含章轉身去拉上了窗簾。房間裡暗了下來。
天幕的鏡頭停在客房裡，亞麻窗簾濾過的蜜色光線落在被子上，被子隨著一個小小的人形的呼吸輕輕地、均勻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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