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蘭因血咒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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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深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全是風聲。
乾澀的、沙啞的風，吹過一片枯黃的草原。草莖貼著地皮伏下去又彈起來，一遍一遍地折，像無數根繃緊又鬆開的弦。
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雲層一動不動。空氣裡有鐵鏽和塵土的氣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鎧甲，粗糲的皮甲覆著胸口，腰間掛著一柄刀。手上有繭，虎口磨得發亮，是常年握兵器的人。
他抬起頭，前方是一片綿延的緩坡，坡上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旗幟在風裡翻卷，看不清上麵的紋樣。
有人在喊。聲音隔著風傳過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列陣——！”
他往前走。腿邁得很穩，腳踩過枯草，靴底碾碎乾裂的泥土。
身邊有人湧上來，和他並肩站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他的目光盯著坡頂那麵旗幟，手按上了刀柄。
衝鋒開始了。
喊殺聲灌進耳膜，像一整條河倒進了他的胸腔。他在跑，身邊的人在跑，草地在腳下飛速後退。
對麵的人影越來越近，刀光、槍尖、被風揚起的塵土，混成一片混沌的顏色。他聽到自己在吼，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粗糲，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樣子。
一杆長槍從右側刺來。他側身避了一下，槍尖擦過肋側的甲片，劃出一串火花。他轉腕揮刀，刀鋒切入什麼軟的東西，溫熱的濺上他的臉。
他來不及擦，又一道影子從左後方壓下來。他往後撤了半步，刀身橫攔——砰的一聲，兩件兵器撞在一起，震得虎口發麻。
但他沒能防住第三下。
那杆槍是從正麵刺過來的。他看見槍尖在日光裡亮了一瞬，像一枚銀白的針，穿過了皮甲、衣物、皮膚、肌肉。從他前胸進去，從後背透出來，帶著一截沾了血的槍杆。
他低頭看著那截透出胸口的槍尖。它的顏色從他的血漫上去之後變了，從冷銀變成暗紅。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但聲音被胸腔裡湧上來的東西堵住了。膝蓋軟下去，他跪在了草地上。枯草紮著他的掌心，紮著他撐在地上的手指。
他整個身體向前倒去。
倒下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株草。
那株草長在他麵前三寸的地方，很矮，葉片細長，頂端有一粒淡青色的花苞。花苞閉著，像一隻睡著的眼睛。
他的血從胸口滲出來，沿著地麵漫過去，浸濕了那株草根部的泥土。
暗紅色的，溫熱的，在灰撲撲的草地裡洇開一小片濕潤。他的臉貼著地麵，呼吸越來越輕，視線越來越模糊。
在最後的那一息餘光裡，他看見那株草的花苞微微動了一下，像被什麼驚醒了。
隨後陷入黑暗。
又亮起來的時候是新的畫麵。
城門。
殘破的旗在風裡翻卷，獵獵作響。他站在城樓上，扶著垛口，手底下的磚是涼的，打磨得光滑，已經被無數雙手摸過了。
他低頭往下看，城門外的空地上聚著黑壓壓的人群。老的小的，攙著抱著，仰著頭看他。
身後有人跑上來：“將軍，糧沒了。三天了，什麼都沒有了。城外的兵已經紮了營，他們說——”
“說什麼？”
“說隻要將軍出城，他們就不屠城。”
林見深看著城樓下那些仰起的臉。有孩子在哭，母親捂住他的嘴，捂住又鬆開，那哭聲細得像針尖。
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城外遠處那麵敵軍的大旗上。旗杆高聳，旗麵在風裡鼓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走下城樓的時候步子很穩。穿過人群時有人拽他的袖子，他輕輕撥開了。
城門打開的時候外麵湧進來的不是兵，是光。日光太亮了，照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走出去，身後城門合攏的聲音沉得像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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