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那些受體的身體像被什麼壓住，一個個貼著牆滑落，不再動彈。
“還有兩個。”周素說。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像在病房裡值夜時提醒病人吃藥。
林見深轉頭看她。周素朝他走了一步，又停下。她的目光落在林見深臉上時，又看向那麵寫滿名字的牆，伸出手，準確地點在第十四個名字上。
“這個。”她說。
林見深看過去。那個名字是“周素”。不是寫在十六號的位置，而是出現在更早的某一段。它被別的名字壓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素”字的尾筆。林見深張了張嘴。周素又指了另一個位置：“還有這個。”
第十五個名字，也是周素。
林見深忽然明白了。周素被換過不止一次。她的名字在這麵牆上出現了很多遍。她是最早的原體，也是被反複抹掉的人。所以整棟樓才會忘記她。所以她才會每天在登記本上寫別人的名字。她不隻是十六號。她比十六號早得多。她是一號下麵最容易被覆蓋的那一層。
葉青眠也看著。他發現周素的身影在燈下有些透，像一張舊照片正慢慢失去厚度。林見深沒有猶豫。他抬起左手，掌心貼在牆上，用儘力氣念出了那兩個字。
“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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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個名字亮了。周素的身體跟著輕輕一震。她閉上眼睛，像等了很多年的一滴雨終於落在額頭上。牆上的“周素”兩個字不再被壓住，完整地浮出來，比任何名字都深。
回執單上隻剩最後一個空格了。林見深轉頭看向周素。周素也睜開眼。她笑了笑，很淺，像很多年前照片裡那個看著鏡頭的年輕女人。
“最後一個，是你。”她說。
林見深沒動。他看著她。
“是‘林見深’。”周素說，“但不是你。是鏡子裡那個。你得叫他從你身體裡出來，把他的真正的名字寫下來。”
葉青眠按著“林醫生”的手緊了緊。他低頭看那張僵硬的、和林見深過分相似的臉。那人還在笑，嘴角一抽一抽，像被卡在鏡子和現實之間。
“我本來就要出來。”那人用氣聲說，“這具身體是我的。”
林見深慢慢走到葉青眠旁邊，蹲下來，看著他。
“我知道了。”林見深說。他抬起手，把舊回執單輕輕按在那人的胸口。
“你本來的名字。不是‘林見深’。”林見深說，“那三個字已經被你丟掉了。”
“林醫生”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像突然被這個問題卡住，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林見深道：“我要去鏡子裡看。”
他說著站起身，看向麵前那麵裂開的大鏡子。鏡中映出他的臉。映出一個穿白大褂、和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輕男人。那男人也看著他。兩人的手同時抬起來，指尖相隔半寸，像隔著一層極薄的水。葉青眠想攔，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別太久。”葉青眠說。
林見深沒回頭。他朝那麵裂鏡走了一步，整個人被鏡麵吸了進去。像是有人從鏡子裡麵輕輕拉了他一把。
地下室裡的所有鏡子同時亮起來，亮得刺眼。葉青眠擋了一下眼睛。等光暗下去時，鏡中已經多了一個人。林見深站在鏡子裡麵，和那個“林見深”麵對麵。他們的影子在鏡中互相重疊，像同一個人的兩張臉。
葉青眠盯著鏡子。他的手還按著一個“林見深”，但後者也不再掙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周素、趙長庚、林知微都看向那麵鏡子。他們都在等。
鏡子裡，林見深慢慢開口。他的聲音從鏡麵後傳出來，帶著極輕的回音：
“你是誰？”他問。
“林見深”站在他麵前，身體開始發顫。他的臉在林見深的目光下像蠟一樣發軟，眉骨、鼻梁、下頜都在輕微地錯位。他張開嘴，嘴唇抖了幾下，擠出一個極陌生的字：
“許……”
他停住了。鏡中的倒影開始流下眼淚。那些眼淚是黑色的，從眼眶裡滑下來，像墨。
林見深伸出手，輕輕按在對方額頭上。他突然想起牆麵上他最開始看見的那個模糊不清的名字。
“你是許言。”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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