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景福殿
殿內擺著數盆移來的珍奇蘭草,幽幽吐著冷香,讓人心神稍寧。
李宣已換下朝服,隻著一身寬鬆的月白素袍,腰間隨意係著絲絛,倚在臨窗的紫檀木躺椅上。
陸知微知他每逢大朝,尤其是商議國帑大事後,常有獨處深思的習慣,早已吩咐宮人不得打擾,自己也在偏殿閱覽文書,隻讓宮女在廊下靜候。
禦案上,放著那本奏冊,歲入千萬,商稅七成,白糖稅入三百萬兩。
數字是輝煌的,成績是驕人的。
一個立國南洋不過數載的新朝,半年歲入竟能突破千萬,任誰看了都難免心潮澎湃。
李宣對蘇明琛的賞賜,既是對能臣的褒獎,更是向天下昭示,能為大唐,興利開源,富強國帑者,必得重賞。
然而,李宣此刻卻非全然的喜悅,而是有些許思慮。
“第一次工業革命……”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辭彙,這個時代的標誌,應該是蒸汽機的轟鳴,是焦炭冶鍊的滾滾濃煙,是那永不停歇的紡織工廠。
棉布、毛呢,這些看似尋常的織物,才是撬動世界貿易的龍頭商品。
英吉利憑藉其機械紡紗與織布技術,將印度的棉花轉化為海量的廉價棉布,傾銷全世界。
摧毀各地傳統手工業,換取真金白銀和殖民地原料。
法蘭西、美利堅乃至後來的德意誌,無不將紡織業視為工業化的先導和命脈。
這是歷史的洪流,是無可阻擋的大勢。
“紡織業……”
李宣何嘗不想讓大唐也乘上這股洪流?
何嘗不想建立真正紡織工業,將婆羅洲乃至整個南洋變成大唐的棉田與織坊。
用大唐的布匹去爭奪海外的市場,去創造比白糖更龐大,吸納就業更多的財富之源?
可是,現實是冰冷的。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掛在書房一側的那幅巨大的《南洋坤輿物產分布圖》。
婆羅洲這片土地上,適宜種植甘蔗、橡膠、胡椒椰子、煙草等經濟作物。
唯獨,不是棉花的樂土。
棉花喜溫、喜光、耐旱,需要充足的日照和乾燥的季節。
而婆羅洲大部分地區,終年高溫多雨,濕度極大。
這種環境下,棉花極易罹患病蟲害,纖維品質低下,
產量也遠無法與印度,美利堅南部甚至中原長江黃河流域的棉區相比。
僅有少數地形特殊的區域或許可以試種,但規模、成本、品質都決定了其幾乎沒有商業競爭力。
“本土植棉……不現實,也不劃算。”
李宣在心中再次確認了這個的判斷。
強行逆天時、違地利,投入巨大資源去推廣一件沒有優勢的產業,那是愚蠢之舉。
大唐草創,資源有限,每一分人力、物力、財力都必須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快速見效,夯實根基的地方。
橡膠可以製車船,軍械乃至未來的無數工業品。
甘蔗能直接轉化為白銀和稅收,胡椒、椰子、煙草是利潤豐厚的出口商品。
錫、金是硬通貨,…這些,才是婆羅洲最應該深耕的富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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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完全放棄紡織業?
大唐未來千萬民眾穿衣保暖,完全依賴外洋輸入?
李宣搖了搖頭,這絕非他所能接受。
一個沒有自己紡織能力的工業國,是不完整的,是脆弱的,咽喉隨時可能被他人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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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追求如英國那般全世界傾銷,至少也要滿足本土及大唐藩屬的基本需求。
“原料可以外求,技術可以引進,但產能必須自己有。”
他思忖著,印度棉、奧斯曼棉、甚至未來或許能穩定輸入的北美棉,都可以成為原料來源。
內務府的皇家織造,或許是一個切入點。
他依稀記得,內務府屬下確有專供宮廷、賞賜、及部分軍需的紡織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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