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些,兩碗潮汕粥,一碟菜脯蛋,一碟清炒芥菜,再切半隻鹵鵝。”
劉文清吩咐道,又對阿生說:“你也點個自己喜歡的。”
阿生有些拘謹道:“我跟老師一樣就成。”
“那便再加一碗粥。”劉文清對跑堂道。
“好嘞,潮汕粥三碗,菜脯蛋、炒芥菜、鹵鵝半隻——馬上就來!”
跑堂唱喏著,快步走向後廚。
劉文清端起茶碗,吹開浮葉,喝了一口茶,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茶樓內。
各桌食客神態各異,有高談闊論的,有埋頭吃飯的,也有像他一樣,邊吃邊打量著周遭的。
他的目光,很快被鄰桌的動靜吸引了。
鄰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西洋人,一個是唐人,看兩人的打扮氣質,像是個商人。
那西洋人,是葡萄牙絲綢商佩德羅,在古晉經營著一家貨棧,主要從澳門、果阿進貨,
也嘗試將歐洲的花樣引入東方絲綢,或把東方的精美絲綢賣回歐洲。
他對麵的唐人,則是潮州籍絲商林永泉,在蘇州,杭州有相熟的織坊,專做外銷高檔絲綢生意。
兩人顯然語言不太通。
佩德羅的官話僅限於這個、那個、好、多少錢等簡單辭彙,粵語也隻會幾句。
林永泉的葡萄牙語更是幾乎為零。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做生意。
隻見佩德羅從腳邊一個軟皮包裡,小心地取出幾塊絲綢小樣。
“裡斯本,現在,流行,這個!”
佩德羅指著樣品,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手勢,試圖表達這是裡斯本宮廷和貴族近來喜愛的樣式。
他又指著那奇花圖案,“果阿,夫人,喜歡,很多!”
林永泉眯著眼睛,湊近了仔細看,手指感受紗線的手感,又對著光看織造工藝。
他看得很仔細,時而點頭,時而微微搖頭。
接著,林永泉也從自己隨身帶的藍布包袱裡,取出幾卷用素絹包裹的織錦樣本。
他展開其中一卷,是湖藍色底子,上麵用五彩絲線織出精細的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圖案,層次分明,栩栩如生,是典型的蘇作風格。
又展開另一卷,是杏黃色底子,織著象徵富貴的牡丹蝴蝶,配色華麗,富麗堂皇。
“蘇州,好,頂級!”
林永泉指著自己的樣品,又指了指佩德羅帶來的:
“你的,花紋,特別,但織法,這裡,”
他點了點樣本上某個交接處,搖了搖頭:“不夠細。”
佩德羅雖然聽不太懂不夠細,但看對方搖頭和手勢,大緻明白是工藝有欠缺。
他也不惱,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皮質筆記本和一支鉛筆。
他在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雖然粗陋,但能看出是在模仿林永泉樣品上的亭台圖案,又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然後寫下100匹?和一個數字18,後麵畫了個銀錠符號。
林永泉接過紙筆,在18上打了個叉,寫了個22,又在旁邊畫了個簡單的天平,表示品質與價格要相稱。
然後,他指著佩德羅那奇花樣本,在紙上畫了朵簡筆花,寫了個200匹,又寫了個15。
佩德羅皺眉,指著自己奇花樣本的複雜處,搖搖頭,寫了個18,又指了指林永泉的蘇作織錦,寫了個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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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用紙、筆、樣品、簡單辭彙和豐富的手勢表情,一來一回地討價還價。
劉文清在一旁看得饒有興味,這種超越語言的交易方式,令他大開眼界。
這時,跑堂陸續將劉文清點的飯菜送上。
劉文清和阿生安靜地用飯,但他的注意力仍不時被鄰桌吸引。
價格似乎僵持住了。
佩德羅指著自己最後一塊墨綠幾何紋樣本,又指了指林永泉的牡丹織錦,
在紙上寫了兩個數字,然後畫了個等號,意思是這兩種按不同價格搭配,總價折中。
林永泉盯著紙和樣品,沉吟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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