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敏感的王夫人榮慶堂後堂，女眷們的宴席擺在暖閣裡。
隔著中間那道鑲了琉璃花窗的隔扇，前廳男客們的談笑聲隱約傳來，倒也不顯得冷清。
暖閣內燒著上好的銀霜炭，四角擺著插了香花的汝窯瓶，一股暖香浮在半空中。
桌上擺著各色精緻菜肴：燕窩羹、桂花魚翅、胭脂鵝脯、釀茄子、荷葉湯，樣樣都是用上好的食材做的，連盛菜的碗碟都是官窯出的細瓷。
奢靡之氣橫溢。
賈母坐在上首的羅漢床上，倚著大迎枕笑容滿麵。
她方才已經聽了鴛鴦稟報的前頭情況，知道賈瑛與家中長輩兄弟一派熱絡，心裡很是滿意。
“到底是讀書明理的孩子，到了外頭也知道分寸，不像有些個哥兒，見了生人就縮手縮腳的。”賈母輕聲道。
賈母其實沒想指誰，單純誇一嘴賈瑛，但奈何有些敏感之人想入非非。
王夫人坐在賈母右手邊，聽完麵上笑意凝滯，下意識認為賈母是在暗提她的寶玉，心裡大為不爽。
王夫人下首依次坐著邢夫人、王熙鳳、李紈，再往下是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黛玉和湘雲坐在賈母身側，寶釵寶琴則挨著薛姨媽。
滿屋子衣香鬢影。
一眾姐妹方才已經圍著寶釵問了好一陣子賈瑛的事跡。
寶釵雖不常出門，可賈瑛在金陵的事她熟知不少，便揀著知道的說了幾件，湘雲也在一旁頻頻補充。
什麼文淵閣賭鬥，什麼金陵詩會上力壓全場才子，說得迎春探春眼睛直發亮。
惜春害羞沒說話，隻一字不落地聽著，唇角含笑。
一向寡言的李紈也插了兩句：“我聽說瑛兄弟的文章連國子監裡的幾位大人都推崇稱頌，真真是個有本事的男兒。”
李紈今年不過二十四歲，生得文雅嫻淑，一張鵝蛋臉白凈細膩，通身書卷氣。
她身形纖細卻不單薄，腰身盈盈一握，風韻十足。
她嫁進賈府那年賈珠正值病重，賈府娶她進門本意是想沖喜的，雖府裡上下都盼著這場婚事能給賈珠帶來轉機，可天不遂人願，婚後不過數月賈珠便撒手人寰，留下她一個人守了活寡。
因賈珠病體沉重，她未曾與其圓房，所以也沒了賈蘭這號人物。
王熙鳳坐在一旁嗑著瓜子，注意到了王夫人因眾人提及賈瑛而愈發沉下的臉色，一雙丹鳳眼笑成了月牙：“哎喲喲，你們一個個的，把瑛兄弟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咱們寶玉也是好的嘛。隻是還沒開竅罷了，等再過個兩年自然就大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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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巧妙。
既誇了賈瑛，又不當著王夫人的麵說賈瑛的好，還順帶把寶玉捎上了。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王夫人聽完麵上的神色緩和不少，自家的鳳侄女到底還是知道維護寶玉的。
但她心裡那口氣終究咽不下去。寶玉被打，賈政那一聲“孽障”喊得滿府皆知，雖然後來被老太太壓了下去，可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賈瑛一個旁支子弟，憑什麼踩到她的寶玉頭上來？
她垂著眼皮，手指一下一下地撥著佛珠，腦中已轉過七八個念頭。
她兄長王子騰雖然在北境吃了敗仗，可京營節度使的位置還在，她還有娘家可以依靠。賈瑛再有才學也不過是個破舉人，在這京城的地麵上還翻不了天。
邢夫人今日倒是心情不錯。
她一貫被王夫人壓著，今兒個難得見王夫人吃癟，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她端著一碟子糕點笑眯眯地往王夫人跟前遞了遞：“妹妹嘗嘗這個，禦膳房的方子做的，甜而不膩，不比廟裡的素齋差。”
還不等王夫人接話，她又嘆了口氣：“說起來，咱們府裡的哥兒們，要是都能像瑛哥兒這般爭氣就好了。妹妹你說是不是？寶玉那孩子是個極聰明的，不如讓寶玉跟著瑛哥兒多學學，萬一也能勵誌奮發，博個功名回來呢？”
這話聽著像是熱心，可字字句句都往王夫人心窩子裡戳。什麼叫“多學學”？什麼叫“萬一也能”？這不是明擺著說她家寶玉不如賈瑛麼？
她看明白了，邢夫人那張笑眯眯的臉底下，藏著的分明是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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