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車輪的轍痕輾得比她的心事還多。阿芳把這些心事揣在心裡。把心事揣在心裡的阿芳在日光燈亮滿了教室的夜晚把教室最後的 那道門重重地撞開,掀翻了袁珂桌子上疊得厚厚的書本、鉛筆盒和作業簿,從讀書的沉思中 驚醒過來的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但袁珂隻是撫著沒有毛的下巴,仍然微笑地看著阿芳,以及阿芳所做的一切。阿芳說走,我們去吃麻辣燙。袁珂說好,連撂在地上的書本瞧都沒瞧上一眼。麻辣燙好吃。阿芳問還要嗎?我還要。吃完的阿芳貼近袁珂的耳朵說我沒有錢,你有嗎?夠什麼呀?還不去買包蠶豆到水草洲上吃。怎麼辦?傻瓜?逃唄!阿芳問你騎車有多快?行,我搭你。袁珂於是就在小木凳上坐著,坐得規規矩矩。他的目光在阿芳和那個像狐狸樣警惕的老板娘之間瞟來瞟去,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阿芳開鎖;上車;按一鈴;袁珂 嗖地竄了出去;竄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快。上車;蹬;瘋蹬;車輛喀吱;袁珂的心提到了 嗓子眼。老板娘的罵聲落了一地;終於落得老遠,終於聽不見了,阿芳終於跳下車。袁珂和阿芳你看看我,我看看我,終於大笑。阿芳笑彎了腰。阿芳笑完了的腰彈回原位後已經滿眼是淚。那樣的日子很快樂。我們雖然是貧窮的,可我們擁有全部的笑聲,歡樂,以及,以及一種很幸福的感覺。對吧?袁珂。就是這樣的月光,就是這樣的草地,就是就是,袁珂你為什麼就不是那樣摟著我的方式?左沱河的河水在礁石上擦肩而過,把阿芳烏黑圓轉的眸子撞出了一種組合的音響,袁珂看見裡麵有一種深邃的東西在動。阿芳說我給你唱首歌好不好?輕輕地拍著手掌,就唱了起來,唱得很纏綿,唱得很悱惻,就是那一個民族的歌,唱得袁珂像風中的蘆葦,在微風的拂動中極為細膩地顫栗,仿佛那顆心,在天空的夢遊之外,直走了好遠。好久以後阿芳問,好聽嗎?袁珂說好聽。阿芳說那我再給你唱一遍,就真的又低低地唱了起來。
打碗碗兒花開發滿地。阿芳的情竇初開。阿芳說這樣的日子真好。袁珂,認識你真好。 有過那些日子真好。有過那種心情或者那種感覺真好。這樣更好。這樣跟你呆著真的很好。 袁珂聽見自己的心在跳動。袁珂聽見自己的心在慢慢向下滑動,像在渴望著什麼,卻又在努 力地拒絕著什麼。嗬,不能嗬,不能。袁珂痛苦但卻是軟弱地掙紮著。他不能確切地知道將 要有什麼發生,但他肯定將要有什麼發生,最後,最後,他無力拒絕甚至渴望有什麼發生。 詩人與魔鬼隻有一步之差。就那一步,袁珂由詩人變成了魔鬼。噢,點燈菩薩。饒恕我。冰兒,那個驚恐的小鹿在眸子裡亂跳的冰兒。你端上來的是清水嗎?飯盒子真的很漂亮,清水清涼,冰兒把摘來的打碗碗兒花很仔細很小心地放進清涼的水裡,小朵小朵的打碗碗兒花就一小朵一小朵地在水麵開著,冰兒,你就是那小朵的打碗碗兒花是嗎?平凡地開放著也平凡地收攏著;平凡得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惹得袁珂無限的憐愛。袁珂想自己在無限的憐愛之中已經把一顆心完整地擱在了打碗碗兒花的花蕊裡,他還能,還能給阿芳什麼呢?哪怕隻是一小塊碎片。他一直都是很隨意、很自然地看待著這個滿是靈氣的女孩——連同她的直率、固執、尖銳甚至可愛——卻從來沒想到過要去愛她。噢,愛她。被愛也是一種痛苦。袁兩隻有抽煙。煙灰落得比他的心事還要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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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的心在沉落。沉落到無底的深淵。哦,袁珂。我的心在沉落,在沉落。要怎樣;要 怎樣我才能形容得儘現在我這樣子的感覺?很平靜,沒有什麼在意料之外,整整一天,阿芳騎著車子在城廂的每一個角落瘋跑時,甚至在給袁珂唱那一首歌之前,縈在腦海裡,都是這 樣揮之不去的預感。對於袁珂這種男孩來說,無論,無論他對阿芳做過什麼,阿芳的感覺,都隻是這樣子的,而不會是別的。現在果然。阿芳想現在果然。哦,袁珂,我隻是頭痛。隻 是頭痛;想睡一會兒了。睡不著。一顆心很慌。胸腔受到越來越沉重的壓迫,簡直要爆炸了,要蹦了出來。那種感覺簡直要讓人發瘋。要讓阿芳發瘋。真的不堪承受。不堪承受。袁珂你懂嗎?體真的懂嗎?打碗碗兒花碎了一地。阿芳從打碗碗兒花碎了一地的草坪上站了起來,看著那些碎了的打碗碗兒花看了很久。看了很久之後阿芳把手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裡,轉身朝猴兒碇上走去。不能安撫這種悸動。不能。袁珂,為什麼你就不能愛我?我不要你的隨意和自然的對待,我渴望你能待冰兒一樣用溫柔的體貼來包容我的任性、率直與固執。我隻想你能,你能刻骨銘心地愛愛我,愛得刻骨銘心。袁珂,為什麼我能你就不能?袁珂!袁珂手足無措。袁珂跟在阿芳的影子背後手足無措。是的,為了避免結束,我也常常避免開始,可是一顆心的交不交出去,難道是由得了我自己?還是無法忘懷那不太遙遠但也不算很近的夜晚讓我產生的深邃的溫望。阿芳的心在焦慮之外,又在失落之中浮動。我知道它正在我生命之中渴望,生活之中尋覓,生存之中業已為它刻意守成一片寂寞的天空的那種感覺。我知道。從半夢半醒之間仿佛永遠都沒有睡醒的你灑脫而落寞的在我的夜晚出現時,我就知道我終究無法逃避這種心靈的事實。你漫不經心地倍守著的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得到或者失去,難道偏要在這一瞬間決定?阿芳下意識地看看袁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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