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隻 有更加落寞的憔悴與等待。這之間,從住院到出院,從死亡的邊緣走回生活的常態,從人麵 子上的善惡走到人性背後的險惡,經曆了太多之後,如何心也懶了,意也冷了。是一個獨處 還是兩個人共同承受?與誰疏遠又與誰親近?任何一個不當的選擇都有可能傷害到別人,又傷 害到自己。
一個人獨處比想象的要脆弱。在脆弱的時候可能會犯下連鎖的錯誤。最致命的就是和浮 萍原本純粹的友誼不經意地撕扯成說不清楚道不明的關係。它構成了我大學期間最刻骨銘心 的傷害,對別人,也對自己。
浮萍是個很不錯的女孩。物理係係學生分會主席。校園十佳唯一入選的九三級女生。在 心理谘詢中心我們是配合默契的最佳拍檔;私下裡我們是最好的聊天對象。跟浮萍聊天就像 板塊與板塊的碰撞。撞出的火花可以把兩個人照得特別的深。所以極喜歡找她。我想我極喜 歡找她聊天還因為她常為我準備好咖啡。那時我特別喜歡喝咖啡的情調。在某年、某月某 次激論的爭論之中,我喝完她八磅水瓶整整兩瓶水的咖啡。那一晚的感覺簡直刻骨銘心。
與寧謐分手之後我沉寂了一段時間。寂寞是種讓人浮起沉落的東西,守得住就是美麗, 守不住就會很醜陋。我守不住,又很懷念那些曾經相處過的夜晚,所以去找浮萍聊天,去得 太勤了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從不驍揚的祥文偶爾和我們班那個很可人的餘花下了晚自習後 一起走走,都會在整個班上鬨得雞犬不寧,何況我和浮萍?走到哪兒我都會引起別人特別的 注意;在這方麵浮萍也絕不是盞省油的燈,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像風一樣席卷而來。我們 倆湊到一起,足以讓所有逢見我們的人評頭論足地猜疑半天。
開始的時候像往常一樣。激情還是激情,平淡反歸平淡,就像沙灘上足印,浪來浪去, 就把它給衝走了,在感情深處留不下什麼痕跡。感覺不一樣是從五一節開始的。那時都晚上 十點過了,我已經睡得朦朦朧朧,浮萍來找我。是餘花陪她來的。一席東扯西談,兩三 句話後,就無話可說了。那種感覺怪怪的。然後我送她們回去。到北苑門口時,她讓餘花先 回去了,對我說再走走,在學校的大操場上走了十來二十圈,她還是沒說來找我是為什麼, 我也不問;我們在楊樹林坐到天亮,她沒說多少話,但每一句話在事後想起來,都覺得包含 了很深的意味,甚至,是情意。
一切是她住院之後揭開的。回去後她在床上躺了四天,然後就住院。去看她時才感覺她 瘦了很多,這段時間我也瘦了很多,所以很有些同是淪落人的味道,就多陪了她些時候。陪 她也是在陪我自己的心情。她的病不是特別的重,因此在她睡著的時候我就走了。課還沒上 完就接到她捎來的信。那封信炸開了一條黑色的河流。她說她的任性與固執讓我不開心的話 ,她可以改;但千萬不要離開她;她的心情的好壞都是因為我。字跡有些模糊。
我手足無措。一直相處得都比較純粹和自然,現在所有的感情——她的,還有我的—— 如潮水般湧溢,令我猝不及防。不是不喜歡浮萍,是不敢喜歡。我可以喜歡浮萍鮮明的個性 ,但我絕對不可以愛上個性鮮明的浮萍。她這個人讓我承受不起。一直都覺得在感情上的她 很理智,甚至可以說是冷漠,這樣的女孩子遇到真正能夠打動她們的男子時也有可能以極大 的熱忱和激情投入戀愛,但前提是這個男子極有才華,又極有責任;這兩方麵我都不是,即 使開始了這段感情也很可能沒有延續,而且就算在戀愛之中無法不沉醉,在激情之中無法不 燃燒之時,她這樣的女孩子也會很清醒地找一種愛或者被愛適合的距離,讓自己可以隨時抽 離出來,審視雙方的感情;這會讓我感覺很壓抑。浮萍很實際,也很現實,至少她不太可能 為了感情而拋棄某些感情之外的東西,但假如將來分配需要呢?我不敢冒這個險。何況還有 阿雪?何況寧謐與她就隻有兩三個寢室之隔。所以在失眠了幾個整夜之後,我還是寫了那封 信。可是交不出,我在動搖。很強烈的動搖。一種深邃的渴望在心底深處喧囂與躁動,像岩 漿一樣滾燙,那些能讓我繼續清醒的東西正在被吞噬和湮沒。我意識到這種渴望從一開始— —我介入浮萍的生活——它其實就存在,隻不過被壓製住了。那些清醒的東西曾讓我一度把 自己限定在離浮萍一定距離之外,能夠從容地對待她,也對待我自己,以及從容地對待某些 從一開始我就說不清楚扯不明白的感情。可是現在距離不在,我沒法從容了。
以後的日子還是去陪她。打針,煎藥,弄魚湯,……整整一個月。一個月裡來看浮萍的 人很多。浮萍的人緣很好,物理係的,谘詢中心的,甚至還有法律係的……都有朋友。她們 很好奇地看著我,然後就是議論,嬉笑,打浮萍的趣。浮萍每次都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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